第943章 你是我义子
日头斜斜照在联绵的红砖骑楼上,洗石子柱面被晒得发烫。路面是碎石混红土,马车、三轮车碾过,扬起一阵细尘。
沿街骑楼底下人头攒动,闽南话、国语、几句残留日语混在一块儿。镇公所、派出所的黑漆大门敞着,穿卡其制服的警员进进出出,偶尔有本省基层警员挎着警棍走过,路人下意识让开半步。
钱庄与信托行的玻璃擦得锃亮,门口挂着厚重布帘,里头算盘噼啪响,是土地买卖、银钱汇兑的重地。
布庄、洋货行、金饰店挨得紧密,穿旗袍的太太站在橱窗前挑料子,伙计哈腰递上绸缎,声音恭敬又圆滑。
再往前走,照相馆的橱窗摆着明星照,留声机行飘出细碎的乐曲。咖啡馆、理容院隐在中段,窗帘半拉,透着几分上流场合的隐秘。整条街体面、规整、带着权力气息,是板桥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这里是板桥镇港仔嘴最繁华的街道府中路。
冼耀文在板桥车站下车,正事还没开干,就被碰瓷了——一个孕妇走到他身边,忽然止住脚步,一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臂,然后身下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落。
她下意识想收紧,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那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带着一点淡淡的腥甜。
动静不小,冼耀文自然不可能没察觉,他朝地上一看,一大摊水颜色清亮,淡淡的水色中混着一点白色絮状物,他连忙挣脱孕妇的手,双手钳住她的手腕,胸膛抵着她的背。
“几个月了?”
“九个月。”
“你羊水破了,我要把你放地上。”
冼耀文嘴里高声喊着,谢停云闻声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将孕妇轻轻平放在地上,又飞快从手腕上撸下公文包垫在她脑后,随即脱下自己的西服,仔细对折几次,垫在了她的臀下。
“去找块门板。”
冲谢湛然交代一句,冼耀文朝着南方飞奔。
不多时,他越过铁轨,入眼连绵的农田,在一块荒地上矗立着几个稻草垛。
他飞扑到一个稻草垛前,揪住一簇稻草往外拉,一簇又一簇,拉了七八次,见差不多了,他抓起一簇稻草朝着地面摔打,惊走可能存在的水蛇、老鼠以及昆虫。
所有的稻草都被摔打过后,他将手帕缠在手上,薅掉稻草上扎人的毛刺;以周长三公分为一捆,将稻草扎成捆;扯几根稻草,快速搓了一根简陋的草绳,串起稻草捆挂在背后;
“去找块门板。”
冲谢湛然交代一句,冼耀文立刻拔腿朝着南方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越过铁轨,眼前便铺开一片连绵的农田,荒地之上立着几座稻草垛。他快步扑到其中一座跟前,伸手揪住一簇稻草狠狠往外扯,一把、两把……接连扯了七八下,估摸着分量足够,才抓起一捧稻草重重往地上摔打,先惊走可能藏在里面的水蛇、老鼠与各类小虫。
待所有稻草都摔打过一遍,他掏出手帕缠在手上,仔细薅掉上面扎人的毛刺。随后按周长大约三公分,将稻草一捆捆扎好,又随手扯过几缕稻草,飞快搓成一根粗糙的草绳,把草捆串起,往背上一甩,又揪了一些稻草卡在皮带上,手里抓一把,一边搓草绳,一边往回走。
草绳搓好,人也回到原处,只见一块门板被放在孕妇边上,他朝孕妇的脸上瞥了一眼,不见痛苦之色,他卸下稻草捆,铺到门板上,用草绳捆扎、固定。
在门板的一头用草绳扎了两个圈充作拉环,同谢湛然一起抬孕妇上门板,扛着门板往府中路的深处走去。
草绳刚搓好,他已经赶回原处。一块门板已然搁在孕妇身旁,他先往妇人脸上扫了一眼,见并无扭曲痛苦之色,心下稍定,随即卸下背上的稻草捆,均匀铺在门板上,再用草绳一圈圈缠紧扎牢。
又在门板一端特意扎出两个圆环权当拉环,这才与谢湛然合力,小心翼翼将孕妇抬上门板。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门板,脚步稳而快,朝着府中路深处赶去。
走了三百多米,经过慈惠宫,来到第一个巷口,拐进去,再走十来米,便来到一家接生院的门口。
抬着门板进入,冼耀文扯着嗓子喊:“抾囝母,快来接手,羊水破了。”
“来了,来了。”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助产士从深处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布满了黑红色的斑块,一瞅便知是血液凝结后留下的痕迹。
助产士来到近前,给孕妇搭了搭脉,随即扯下她的裤子瞅了一眼,“抬到里面去。”
跟着助产士,冼耀文两人将孕妇抬到最靠里的一个房间——光线昏暗,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床边放一个矮柜,摆着接生的器具。
墙角堆着干稻草、旧被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上只有一扇小窗,通风极差,空气中的血腥味很重。
“人放床上,去烧水,老公留下。”助产士麻溜地用日语吩咐后,改说闽南语安抚孕妇,听着像是祈福的话。
谢湛然离开,去找炉灶,冼耀文往边上站,四下打量。
一转头,额头上忽然一凉,紧接着是一丝黏腻的触感。冼耀文抬手一抹,指尖沾了点蛛网的丝絮,他顺势抬头,望向天花板的角落,果然见一只黑背蜘蛛正优哉游哉地趴在残破的网中央,等着收网。
视线下移,落在一旁的矮柜上。
柜面上零零散散发着几样东西:一把磨得锃亮却看得出年头久远的旧剪刀,剪口依旧锋利;几卷粗实的麻线,看着便耐得住拉扯;一小罐膏状物体,猜也猜得到,大概是用来给新生儿脐带处消炎的明矾;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貌似还算干净的粗棉布;一碗深褐色的麻油,香气隐约;最底下,是一只盛着脏水的木脸盆,透着股说不清的浑浊。
他迈步上前,立在矮柜前,目光轻轻拂过剪刀的锋口,看见上面几点锈斑,他默默祝愿孕妇和尚未降生的新生儿好运,能不能逃过新生儿破伤风与产妇败血症,还真得靠运气。
他走回刚才站着的地方,心底连一丝要出声提醒助产士的念头都没有。
就算提醒一句,能稍稍降低并发症的风险,那点好处在他看来也实在微乎其微。可万一这位助产士心胸狭隘,被人当众点破疏忽,指不定恼羞成怒,反倒引出更不堪、更严重的后果。
他看向谢停云,无声说了“红包”二字。
谢停云拉开他的公文包,手探入包里摸索了一阵,随即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红包。她动作娴熟地从另一内袋抽出两张一美元纸币,精准地塞了进去,并老道地没有封口,故意露出钞票的边角。
冼耀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指尖一翻,点出160元台币。他将其中120元拢在一处,对折压平,剩下40元单独折好,合在一块捏在掌心。
从谢停云那里拿了红包,走向正在安抚孕妇的助产士,将手里的钱和红包递了过去,微微颔首,“还请你多费心。”
助产士瞥了冼耀文的手心一眼,接了过去,手指一捏,这一瞥一捏便大致清楚多少钱,也清楚钱分成两叠的用意,一叠是接生费,另一叠是买两只鸡的钱。
钱没多给,差不离就是他的正常收费,倒是红包里的两张美金是意外之喜,哪怕是最小面额,也能上黑市换个好价钱或换点好东西。
麻溜地将手里的东西收进口袋里,助产士晕开满脸褶子笑,“放心,请放心……”
从谢停云手里接过红包,冼耀文径直走到正安抚孕妇的助产士面前,将折好的台币与红包一同递上前,微微颔首:“还请你多费心。”
助产士随意往他手心扫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指尖轻轻一捏便心里有数。这钱分作两叠,用意再明白不过,一叠是正经接生酬劳,另一叠则是买两只鸡的钱。
数目不算多,恰是行内常例,可红包里那两张美元却是意外之喜。即便面额不大,拿到黑市上也能换得不少好东西。
助产士当即麻利地把钱和红包揣进口袋,脸上瞬间堆起满脸褶子,连声应道:“放心,请尽管放心,胎位很正,头朝下,好生。我摸过了,孩子很紧实,是个带把的。”
“谢谢,谢谢,您多费心。”冼耀文连忙拱手称谢,目光随即落在孕妇脸上,温和地说:“我叫冼耀文,一会要是太难受,可以骂我。”
孕妇的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感激,虚弱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噙着冷汗,气息微弱却认真地说:“你是我恩人,我不能骂你。”
“没关系的,你尽管放心大胆地骂。”说完,冼耀文温和颔首,转身走到谢停云身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
时光飞逝,孕妇很快开始发动。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不住、越来越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屋里沉沉回荡。
当新生儿的头缓缓从母体里滑出来,冼耀文一瞬不瞬地盯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顺产的顺当劲儿,简直比内痔患者通便还要舒坦几分。
他很羡慕,想从孕妇身上借点福气给周若云,这个妮子盆骨出口小、产道狭窄,难产的概率极高,他在伊丽莎白医院关于妇产科的一些布置,起因大半是她。
他做好了剖腹产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正当他走神,一声啼哭来得猝不及防,又亮得惊人。刚脱离母体的婴孩浑身还沾着黏腻的胎脂与湿滑的血迹,小小的身子一蜷,胸腔猛地一鼓,跟着便爆发出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啼哭。
不是细弱的呜咽,也不是断断续续的哼唧,而是扎扎实实、中气十足的哭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新生独有的尖锐与蓬勃,撞在简陋的屋壁上又轻轻弹开。
哭声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急促却稳当,透着一股子顽强的生命力,听得人心里一松,光是这嗓门,就知道这孩子身子结实,性命是稳稳落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先在新生儿脸上扫了一眼,五官端正,不见畸形缺陷,也没有难看的胎痣。目光再往下移,胸腹干干净净、起伏均匀,等落到两腿之间时,他心里暗道一声,居然也是天赋异禀。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新生儿非常有缘,血脉相连的那种缘,不收为义子说不过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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