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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三民主义


孩子落地,哭声清亮后,助产士用粗布将孩子包裹起来放在床头,随即麻利地把胎盘接出,放在一边,双手覆在产妇的小腹用力按压,帮着子宫收缩,排出恶露。

    冼耀文身为被吩咐留下的“老公”,自然要做点符合身份的事。他上街称了八两红糖,买了一套长衫,扯了几尺白粗布,找人做了两条头巾,剪了十几条尿布。

    回到接生院,兑了一碗温红糖水,一勺一勺喂给产妇喝。

    又是一勺送到产妇嘴边,他问道:“大嫂哪里人?”

    “温岭。”

    “男人不在身边?”

    “被派了去大陈岛。”

    “哦。”冼耀文又舀了一勺红糖水送到产妇嘴边,“你住在板桥?”

    “嗯。”产妇咽下红糖水,顿了顿说:“去年在四汴头起了几间土角厝,我和一双儿女住着。”

    “家里没其他大人了?”

    “没有。”

    “那你坐月子怎么办?”

    产妇稍稍沉默,“我能照顾自己,接生费……冼先生宽限一些时日,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女人一身寻常布衣,家境只够盖得起土角厝,便知她丈夫在军中绝非什么得意人物,这般光景,顶天也就是个不受重用的上校团长。

    账面月饷约莫一百八十台币,听着不算微薄,可美援物资仅限台澎地区,远在浙海的大陈岛向来饷银拖欠、克扣成风,军饷多以粮食、杂物抵充,真正能落到手里的现银,少得可怜。

    在车站,两人的相遇可能未必是巧合,或许女人提前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因囊中羞涩,匆匆忙忙之间,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心人”。

    “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是一种缘分,钱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冼耀文掏出手帕,给产妇擦拭嘴角,“月子没坐好,是一辈子的事,我既然沾了因果,就不会中途撒手不管,你好好休息,待会我去街上雇个人照顾你坐月子。”

    产妇的喉结蠕动两下,激动得发不出完整声响,只从干裂唇缝里漏出几丝气音,眼泪先一步滚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叫林美花,我丈夫陈守义,我俩都是温岭人……冼先生的大恩大德……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冼耀文放下碗,温和笑道:“名字我记下了,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林嫂子安心养身子,其他事有我。”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用钢笔写下一行字“若无相欠,怎会相见”,随即,撕下纸页,又沿着文字的中间撕成齿口状,一半交给林美花,一半留着。

    “林嫂子,我来板桥有事要办,不能再耽搁,待会我就不过来了,会托别人过来,为了不认错人,等人过来,你们就用这个鉴别彼此的身份。”

    林美花看着手里的纸页,嗫嚅道:“冼先生要走了?”

    “走了,安心休息。”

    冼耀文走了,沿着府中路往深处走。行至临近林家花园的街边,一座二层小楼静静立在那里,正是蔺家班给蔚然企业物色的办公场地。

    一壶冻顶乌龙,两包外烟,四个襄理沈翊青、孟令修、裴守拙、易慎行围坐,冼耀文坐在主位,阅读四人协作的发展方案。

    一边翻看,偶尔发问。

    “守拙,板桥这边主要做什么腌菜?”

    “芥菜腌、福菜、梅干菜、高丽菜酸、菜脯、荫瓜、豆酱。”

    “放开了收,下个月能收多少腌菜?”

    “500吨左右。”

    “若是批发,每斤差价有多少?”

    “大概2-3角。”

    “预计收益?”

    “15万。”

    “需要多少本钱?”

    “20万就能把生意滚起来。”

    “好,动起来,钱收回来后,第一时间跟农民结算,不要拖。”

    裴守拙肃然起敬,头家居然对腌菜生意里的猫腻一清二楚,“绝不会拖农民的钱。”

    冼耀文轻轻颔首,“仓库找好了?”

    “找了一间小仓库,然后慎行和令修在收购北边一块适合建仓库的荒地。”

    “什么地?”

    “黄泥地。”

    “双季稻亩产?”

    “春稻大约248斤,秋稻大约207斤。”

    “下个月多少农民能保证吃饱?”

    裴守拙吸了口烟,“头家,民间有句话,七月饱,八月平,九月饿,十月惨。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春稻已经吃完,秋稻还没收,下个月乡公所要催税,能用自家谷完税的农民不足两成,其他要靠卖腌菜、卖猪换钱买谷。”

    “哦,这么说下个月稻谷的价格要暴涨?”冼耀文眉梢微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裴守拙将烟蒂摁灭在粗瓷茶碗里,沉声道:“何止是暴涨,往年这个时候,米价能翻上一番,今年春上旱了半个月,秋稻长势差,粮商早把仓门焊死了。再过十天,市面上连糙米都见不着,全是混着沙的碎米,照样有人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田赋征实要上等好谷,八成农户拿不出来,只能去黑市买谷完税,看情况今年的黑市谷价会是天价。”

    冼耀文轻轻颔首,垂眸继续看方案。

    “对苏联的集体农庄有了解吗?”

    “略有一些了解。”

    冼耀文不置可否道:“那土改的真实目的了解吗?”

    “争取农民支持,瓦解地方旧势力。”

    “守拙兄说得不够透澈,我补充一下。”沈翊青说道:“土改的根本目的是政治上争取农民、巩固政权;经济上增产粮食、稳定物价;社会上消灭地主与佃农制度,建立自耕农社会;最终站稳脚跟。”

    冼耀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淡淡地说:“苏联的集体农庄就是把农民的土地、耕牛、农具全部收归集体,农民一起干活,统一分配。

    土地,国家所有,交给集体使用;生产,统一计划、统一耕种、统一收割;农民,不再是有地的人,而是集体里的劳动者,正式的称呼为‘庄员’,民间的叫法为‘держатсянаголодномпайке’,半饿着肚子干活的人。

    遇到好年景,集体农庄上交国家55%的粮食,遇到差年景,因为定额重,要上交差不多65%。

    剩下的部分,留种子、饲料差不多10%-15%,农庄公积金、公共开支5%-10%,最终剩余的25%-35%才是分配给庄员的。

    表面上是按照‘劳动日’进行分配,劳动日可以理解为工时,基本原则是多劳多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按照苏联官方的说法,集体农庄的土地、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不是私人所有;没有地主、没有资本家,没有人占有他人剩余价值;上交的粮食是为了国家、为了工业化、为了全民;分配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

    所以,集体农庄是一种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它消灭了剥削。”

    他点了点沈翊青,“假如集体农庄的上交定额量砍掉一半,它真的可以算是一种非常先进的制度。”

    他又指了指裴守拙,“台湾的农民今年要往上面交多少?”

    “头家,台湾这边的农民要交田赋征实,先按土地等级、年产量核定每甲土地多少赋元(每1赋元=征收稻谷14.16公斤),上等水田约16-18赋元/甲,中等水田约12-15赋元/甲,旱田约5-10赋元/甲,按比例算,差不多是产量的4%。

    然后是地方附加,差不多是产量的0.7%;随赋收购,差不多4%,以官价强制购粮,官价远低于市价,实质为隐性负担。

    满打满算,农民差不多要上交产量的7%。”

    冼耀文淡笑道:“只上交7%,为什么农民还是吃不饱?”

    “产量低。”

    “三七五减租,佃农交给地主的租金上限37.5%。”冼耀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放在桌面,“这是关于集体农庄的一些资料,四位拿去研究一下。

    我打算在蔚然企业旗下成立三民农协,从每一名农民成员的身上剥削37.5%的收成,这就是三民农协的毛利润。

    农民成员被剥削后,日子要比当下过得好,没有青黄不接,每隔三五天,舍得给孩子吃个鸡蛋或鸭蛋,每半个月吃上一次肉。”

    冼耀文摆了摆手,“我给你们两天时间,写一份可行性计划书,数据要真实、详实,省略华丽的词藻。现在,回你们自己的办公室,晚饭时间我想听听初步设想。”

    四人出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冼耀文合上手里厚密的文件,指腹在文件封皮上轻轻摁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随即起身来到窗前。

    他推开嵌着细木格的窗棂,初秋的风裹挟着巷子里淡淡的咸鱼与草木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内久积的烟草与墨香。视线越过街面,落在远处斑驳的骑楼与红瓦屋顶上。

    街边的黄砖建筑被晒得微微发烫,卖荷花酥的摊贩支起了铁皮棚,油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几声零星的叫卖。几个穿着长衫的路人拎着布包匆匆而过,影子被日头拉得细长。

    他看着那片熙攘又略显局促的市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目光沉了沉,像是在那车水马龙里,捕捉着什么不易察觉的暗流。

    站了一会,他出了办公室,从林家花园后门往东拐,穿过两条陋巷,不过半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连片水田望不到头,谷穗开始转黄,沉甸甸下垂,风一吹全是泥土与青草味。

    他走到一坵水田边,弯腰从田泥里抠起一团烂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随即呸呸几声吐净。又随手捻起一枝稻穗,指甲轻轻一掐谷粒,便挤出一泡稀烂的白浆。

    已是九月末,稻子竟还不见蜡熟的迹象,或许是整片田里最吊车尾的一坵。

    抬头望天,观测太阳的运行轨迹,垂眸望向四周,观察影响光照的植被,心里默默计算各处水田的日照时长,等算好,标记了几处采样点。

    ……

    赫尔佐根奥拉赫小镇的啤酒馆里,木桌泛着陈旧的光泽,空气中混着麦芽香与皮革的味道。

    阿道夫·达斯勒穿着洗得笔挺的工装衬衫,指尖还沾着些许鞋钉的金属碎屑,坐姿紧绷却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对面身着剪裁合体的巴黎定制西装的弗朗索瓦·塞律西埃。

    弗朗索瓦指尖轻叩桌面,面前摊着一份简洁的文件,语气沉稳,带着巴黎贵族特有的优雅,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达斯勒先生,首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弗朗索瓦·塞律西埃,罗密欧的负责人,或许您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您一定听过朱丽叶品牌管理,罗密欧是它的全资子公司。”

    弗朗索瓦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温和却坚定,“朱丽叶总部在纽约,旗下执掌着多个奢侈品牌,从高级定制时装到高端皮具,覆盖整个欧美上流圈层,我们看好运动品牌未来的潜力,也看好阿迪达斯的未来。”

    阿道夫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桌沿,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与固执:“塞律西埃先生,我知道朱丽叶,你们做的是奢侈品,而我做的是运动鞋,是给运动员穿的实用物件,我们不是一路人。而且,阿迪达斯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轻易让外人插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对公司绝对的掌控欲——正如外界传言,这位创始人内敛固执,极度珍视自己一手打造的品牌,绝不允许外人指手画脚,尤其在经历过与哥哥鲁道夫的分家反目后,他对“合作”二字更是充满戒备。

    弗朗索瓦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达斯勒先生,您说得没错,我们做奢侈品,而您做专业运动装备,但这恰恰是我们的契合点。

    您的阿迪达斯有顶尖的技术可拆卸螺旋鞋钉,有过硬的品质,有成为全球顶尖运动品牌的潜力,但它现在只是一个小镇作坊,只有几十名员工,年产能不足5万双,即便有西德重返国际体坛的机遇,仅凭您一己之力,很难快速走出德国,走向欧美,更难站上更高的舞台。”

    他顿了顿,伸手推过文件,指尖点在估值一栏:“我们给阿迪达斯的估值是150万马克,罗密欧计划以现金注入的方式,入股45%。

    这意味着,您将获得67.5十千马克的资金,用于扩大产能、升级生产线、申请全球专利,更重要的是,朱丽叶将动用旗下所有资源,帮阿迪达斯打通欧美市场的渠道。

    我们的销售门店可以成为阿迪达斯高端运动系列的展示窗口,我们的客户资源,将成为阿迪达斯最精准的目标群体,我们还能为您提供专业的品牌运营、营销策划,让阿迪达斯从‘专业运动装备’,升级为‘兼具专业与格调的高端运动品牌’。”

    “45%?”阿道夫猛地抬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不行,太多了。阿迪达斯是我创立的,我必须拥有绝对控制权,最多30%,而且你们不能干涉公司的生产和技术研发,我才是懂鞋子的人,你们只需要负责你们擅长的市场和运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他渴望资金和渠道,却又无法接受失去对品牌的掌控。

    弗朗索瓦早有预料,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神色,耐心解释道:“达斯勒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45%的占股,看似我们占比不低,但您要明白,朱丽叶投入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不可复制的资源和经验。

    您依然是阿迪达斯的核心,生产、技术、产品研发,全部由您说了算,我们绝不插手。

    我们的角色,是帮您解决您不擅长的事:打通国际渠道、规避外资入股的法律风险、进行品牌升级,让您不用再为资金、市场、合规这些事分心,专心做您最擅长的鞋子。”

    他补充道:“您应当清楚,现在的阿迪达斯,面临着彪马的激烈竞争,鲁道夫先生的工厂就在河对面,你们争夺市场、争夺客户,甚至争夺技术人才。

    仅凭您现在的实力,想要打赢这场仗,很难。而有了朱丽叶的支持,您不仅能获得充足的资金,还能借助我们的全球网络,快速抢占欧美市场,远远甩开彪马。

    而且,我可以承诺,只要合作顺利,未来我们还会追加投资,帮助阿迪达斯拓展亚洲市场,让您的鞋子,穿遍全世界的运动员。”

    阿道夫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复杂地看着弗朗索瓦。他知道,弗朗索瓦说的是对的,阿迪达斯现在急需资金,急需渠道,急需一个能让它快速崛起的契机。

    西德正处于经济复兴的开端,国际体育市场需求暴涨,这是阿迪达斯的机遇,但也是挑战,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抓住这个机遇。而朱丽叶的资源,正是他最缺少的——那些遍布欧美的门店、上流社会的客户资源、专业的品牌运营能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我有一个条件。”良久,阿道夫抬起头,眼神坚定,“45%的占股可以,但必须在协议中明确,阿迪达斯的生产、技术研发、产品设计,全部由我主导,罗密欧公司不得干预。

    另外,资金必须在协议签订后一周内到账,用于扩大产能和专利申请;还有,你们必须保证,不泄露阿迪达斯的核心技术,包括可拆卸螺旋鞋钉的生产工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法律,外资入股需要经过官方审查,这件事,你们必须负责搞定,不能影响阿迪达斯的正常生产。”

    “完全可以。”弗朗索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立刻点头:“这些条件,我们都能满足。生产、技术、设计,全由您主导,我们只负责市场、运营和渠道。

    资金会在一周内到账,分两笔支付,第一笔30万马克,用于紧急扩产,第二笔37.5万马克,在专利申请完成后支付;核心技术的保密条款,我们会写进协议,严格遵守。

    至于外资入股的审查,您放心,朱丽叶在柏林有专业的法务团队,不会对您和阿迪达斯带去困扰。”

    他拿起笔,递给阿道夫:“达斯勒先生,这是一份初步的协议草案,上面明确了我们刚才谈的所有内容。您可以仔细看看,有任何疑问,我们都可以再协商。

    罗密欧相信您的才华,也相信阿迪达斯的潜力,我们不想做一个单纯的投资者,我们想做您的合作伙伴,一起把阿迪达斯打造成全球最顶尖的运动品牌。”

    阿道夫接过笔,目光仔细扫过协议草案,指尖划过“150万马克估值”、“45%占股”、“技术自主”等条款,神色渐渐舒缓。

    他知道,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他得到了资金和渠道,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让阿迪达斯走出小镇;而朱丽叶,也能借助阿迪达斯,切入高端运动品牌赛道,拓展自己的商业版图。

    “好,我同意。”阿道夫拿起笔,在协议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力,带着几分决绝,“但我希望,你们能遵守承诺,不要让我后悔。”

    弗朗索瓦笑着伸出手,与阿道夫紧紧相握:“达斯勒先生,您放心,朱丽叶从不失信。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伙伴,我们会全力以赴,帮您把阿迪达斯,推向全世界。相信用不了多久,全世界的运动员,都会穿上您设计的鞋子。”

    阿道夫看着弗朗索瓦,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窗外,赫尔佐根奥拉赫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份承载着阿迪达斯未来的协议上,一场跨越地域与领域的合作,就此开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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