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草木相生
亭外风静,日影缓缓斜过廊柱。两人静静依偎着,没有多余言语,只这般相拥片刻,便将一日奔波的疲惫都轻轻抚平。
冼耀文掌心贴着郭碧婉的后背,力道安稳而温柔;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眉眼间尽是温顺柔和。
一时之间,亭中只剩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连空气都浸着几分暖意缱绻。
温存过后,冼耀文牵着郭碧婉起身,一同出了冼宅,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在陌生的城市,郭碧婉卸下身上所有的枷锁与拘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打量,也无需顾及身份礼数,她紧紧牵着冼耀文的手,如寻常人家的女子,安心又自在地走在街市,眉眼间是难得的轻松与柔和。
沿街食摊香气氤氲,蒸食的白雾、煎炸的暖香扑面而来。郭碧婉目光所及,但凡流露出半分好奇与喜爱,冼耀文便一一驻足,任由她挑选喜爱的吃食,陪着她坐在小凳上慢慢品尝。
一路走过杂货小摊,绢花、发饰、香包、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只要她多瞧上一眼,他便尽数买下,不多时手里便提了满满几袋小物。
他纵容着她所有的小小心愿,她也卸下所有拘束,安心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偏爱,市井烟火里,满是温柔缱绻。
冼宅旁的那栋宅院早已购入,格局形制与冼宅一般无二。里里外外彻底收拾布置妥当,窗明几净,陈设齐整,却始终空着,从未有客人踏足过半步。
关上院门,便是只属于两人的小天地,隔绝了市井喧嚣,也避开了旁人目光。
郭碧婉身上有半个弟媳和人妻的双重Buff,唤醒了冼耀文沉睡万年的曹姓记忆,院门发出哀嚎,小径咒骂叼毛,沙发打起小人,浴室的瓷砖歇斯底里,床认命地在沉默中死亡。
风停雨歇,四下一片静谧。
郭碧婉慵懒地倚在冼耀文怀中,指尖夹着一支细烟,轻烟袅袅散开。她微微弓着身,小腹前稳稳抵着一只小巧的玻璃烟灰缸,姿态松弛,带着几分难得的肆意与安然。
“我哪天去板桥?”
“你自己决定。”冼耀文轻抚郭碧婉光滑的小腹,明明生过孩子却感觉不到妊娠纹。
“我和小姨从未见过,突然去拜访,你觉得她对我能有多热情?”
“热不热情不重要,你是她外甥女,代表母亲去看望她这个妹妹,妹夫总要出面招待,你在合适的时候,跟蔺柏涛提一提我。”
郭碧婉翻了个身,仰头凝视冼耀文的脸庞,“你觉得我姨夫会信你帮蔺家的败家子重振水记?”
“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无所谓。”冼耀文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淡得如同在说一桩旁人闲事,“你以为蔺伯涛对蔺明轩这个侄子,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养着两大一小三口人,管口饭吃,给点鸦片抽,又能花费得了多少。若当真有半分亲情在,蔺明轩一家,又何至于落魄到挤在寮屋区里。”
“既然你这么觉得,我还有必要向姨夫提重振水记这件事?”
“自然有必要。”冼耀文抽走郭碧婉指间的香烟,轻轻弹去烟灰,又重新放回她手里,语气平静笃定,“我就是要把明牌打出去,免得蔺伯涛会错了意。”
郭碧婉微微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应道:“我明白了,但你不怕姨夫从中作梗?”
“等你回香港,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育婴院挑一个三到五岁的女孩儿,模样要周正,人也得机伶,最好是半唐番。”
“你是想收养下来,给蔺明轩的儿子当媳妇?”
“你猜对了。”冼耀文颔首莞尔,“再猜猜为什么我让你去办这件事。”
郭碧婉微微蹙了蹙眉,思索片刻,轻声试探着问:“你想让我当孩子的阿妈?”
“蔺知蔚那个孩子我看过了,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没人从旁扶持,将来未必能扛起水记这面大旗。我当父亲,你当母亲,我们一起收养一个女儿,悉心教导,将来许配给蔺知蔚。
她若是看得上蔺知蔚,就做真夫妻,若是看不上,就做有名无实的挂名夫妻,在外面养一个没有名分的情人。”
郭碧婉瞠目结舌道:“你,你这么看得开?”
“不是我看得开,是不想我们养的女儿受半分委屈。”冼耀文指尖轻轻摩挲着郭碧婉的发顶,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与考量,“让她嫁进水记,掌管挂在水记名下的那些产业,是还我们的养育之恩;
可若是她看不上蔺知蔚,我便任由她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实在的自由。”
郭碧婉怔愣片刻,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不解:“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那水记的传宗接代怎么办?难不成,由着蔺知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不过是没感情的契约夫妻,各过各的,又有什么不妥。两人都收敛些,别闹出什么大风波,在外维持住夫妻的体面,逢上公开场合一同露面应个景,这样就足够了。”
“只有名义的夫妻,我实在无法理解。”
“把这当成一份要做一辈子的差事,一个必须坐稳的位子,你自然就想通了。”
郭碧婉垂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捻了捻烟身,轻声道:“若是这样算,倒也真是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她往冼耀文怀里又轻轻拱了拱,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猫,“对了,那我们以后的女儿,你想叫她什么名字?”
冼耀文不假思索道:“冼蔚然。”
“蔚然,知蔚,草木相生,文雅相配……相知相守,芳华蔚然;你知我心,我便安然,两个名字绝配。”
冼耀文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脊背,声音低沉又笃定:“若是两个小家伙日后真能两情相悦,倒能省去不少心思和麻烦。”
“你打算怎么培养蔚然,培养成大家闺秀吗?”
“不,蔚然将来要独当一面。”冼耀文拿掉她手里的烟蒂,翻了个身,压到她的身上。
深水埗,元洲街。
宝血女修会的育婴堂,岑佩佩跟在文慧贤修女的身后,给坐在床上的孩子们分发牛奶。
“宝宝,慢慢喝,别呛着。”岑佩佩站在一张三层铺位前,一脸宠溺地对中铺的小女孩说道。
小女孩姓冼,今年四岁,乳名宝宝,还没有大名。
两个月前,岑佩佩开始资助全港的育婴堂,资金、吃食、衣服、文玩具,以及奶粉和不定时供应牛奶。
并设立冼岑佩佩助学基金,筛选优秀的孤儿纳入精英计划,不仅可以接受精英教育,且开小灶。
育婴堂完全依赖捐款、教会补贴、少量政府补助,资金长期不足。
近两年正处于难民潮高峰,弃婴、孤儿数量远超收容能力,修女心善,总想着多收一个。
被遗弃的婴儿经过一番“道德”筛选,性别、身体健康,进入育婴堂多为体弱带病,甚至是濒死的女婴,养不活的概率高达七成。
综上,育婴堂会将有限的资源向“能养活”的婴儿倾斜,优胜劣汰,优者向吃饱靠拢,劣者只能保持饿不死的状态。
吃饱都得不到保证,非气运之子能长成才子的概率极低,精英计划的开小灶就是字面意思,吃饱、吃好,保证营养搭配。
冼宝宝小口啜了一口牛奶,又轻轻咂了咂嘴,仰起脸望着岑佩佩,眼睛亮闪闪的:“冼妈妈,今日嘅牛奶,仲好饮过寻日。”
岑佩佩伸手替她擦了擦沾在嘴角的奶渍,压低声音说道:“好喝吧,今天的牛奶是冼爸爸专门给宝宝准备的,只有宝宝一个人有哦。”
冼宝宝将小杯子抱得更紧了些,小脸蛋埋在杯沿边,怯生生又甜滋滋地应:“真?多谢冼爸爸……宝宝会好好饮晒佢。”
岑佩佩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又轻:“真乖,慢慢喝,冼妈妈给别人发牛奶啦。”
说着,她从推车上拿了一杯牛奶送到上铺,“BB,喝牛奶啦。”
冼家。
廿二号楼的工地前,王霞敏手里拿着图纸,正琢磨楼前院子的布局。
廿二号楼是契女楼,专门用来安置冼耀文的义女。楼的占地面积比其他楼大一点,每一层四套三居室,一间大卧室、一间音乐室、一间舞蹈健身房,还有客厅、小厨房、双浴卫间、杂物室,以及一个大阳台。
院子的面积规划是2.5万呎,公共区域0.9万呎,安放一些儿童游乐设施,挖一个千呎泳池,其他孩子们说了算;私人区域1000呎×16,怎么弄都由孩子们决定。
冼家的楼宇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房租扣除日常家用与新楼购置后,仍有余力持续吃进地皮。如今冼家名下的地块,正悄然朝着界限街一路延伸,彻底打通、连成一片已是指日可待。
在工地上逗留了一会,王霞敏瞧了眼手表,迈步前往水立方。
蔬菜园旗下建了一个奶牛养殖场,奶牛仅有十来头,专门供应家里喝的新鲜牛奶,有余多,家里的女人轮着享受牛奶浴。
王霞敏在换衣间换好衣衫,穿过一楼女浴区,顺着台阶走上二楼休闲区的环形回廊,绕了半圈,才走进属于她自己的私人盥洗室。
她在淋浴间简单冲净身体,趿着一双木屐,缓步踏入泡浴间,抬腿跨入香柏木浴盆之中,自肩头以下,整个人都缓缓沉进温热的牛奶里。
她合上眼,静静小憩了片刻,抬起手摸索了一下,触到悬挂的开关,捏住,轻轻按了下去。
少顷,“休闲”今日当值的女技师叩门进入,为她做搭配牛奶浴的按摩。
技师身着干净的素色工装,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先将指尖在温热的牛奶中浸了浸,待温度与浴盆里的奶液相融,才缓缓覆上王霞敏的肩头。
力道不重不轻,恰好揉开她肩颈处郁结的酸胀,指腹顺着肩线缓缓下滑,掠过手臂,指尖轻轻按压着穴位,每一下都精准戳中疲惫的肌理。
温热的牛奶随着技师的动作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奶香混着淡淡的精油气息,漫满了整个泡浴间。
王霞敏依旧闭着眼,眉头渐渐舒展,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往浴盆里又沉了沉,只留脸颊露出水面,呼吸也变得绵长轻柔。
技师的手法娴熟又舒缓,从肩颈到腰背,再到四肢,指尖时而轻柔揉捏,时而缓缓推拿,将力道揉进每一寸肌肤,驱散连日来的倦意。
偶尔碰到酸胀的穴位,王霞敏会轻轻低喘一声,技师便会放缓力道,多揉按片刻,待她适应后再继续。
奶液裹着技师的指尖,滑过肌肤时带着温润的触感,没有丝毫生涩,反倒像流水般顺滑,衬得肌肤愈发细腻。
按摩间,技师始终沉默着,只偶尔发出极轻的呼吸声,唯有指尖按压肌肤的细微声响,伴着牛奶晃动的轻响,在安静的泡浴间里缓缓流淌。
王霞敏彻底卸下了防备,任由技师的指尖舒缓着身体的疲惫,脑海里的琐事渐渐消散,只剩周身的温热与惬意,整个人仿佛要融进柔滑的牛奶里,褪去所有锋芒与倦意。
泡浴结束后,王霞敏又站在花洒下冲净了身上的泡沫,擦干水珠,裹上柔软的浴袍,踩着木屐,朝影音室走去。
无需吩咐,等王霞敏在定制的躺椅上躺下,荧幕便缓缓亮起,她上次未看完的影片自动从前情回顾一分钟处开始放映。
佣人轻手轻脚推来一辆小推车,停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气泡馄饨,一碟酥松香甜的荷花酥,两只皮薄馅足的小笼包,还有一两杯温好的蛋花酒,旁侧配着一小碟下酒拼盘——蒜香花生米、茴香豆、卤小肠皮、素肠,外加半个外脆里糯的油墩儿。
她随手捻起一颗茴香豆,指尖轻轻一捻剥去硬壳,将绵软的豆仁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那股咸香回甘的滋味。
不多时,方才为她服务的女技师端着一只小巧的实木桶轻步走来,木桶里盛着温热的药汤,水汽氤氲,准备送她上足道。
楼下浴区一共九座汤池,按三三格局如棋盘般整齐排布,正中三组池面又被一堵墙从中一分为二,依次是热水池、冷水池与药浴池。
此时已是职工使用时间,休闲不当值的女职员泡在热水池里,透过打开的传音孔,同隔壁的厨子、安保调笑。
水面上漂着几只木质浮盘,稳稳托着油纸包好的蒜香花生米与几瓶酒。酒瓶在一只只手间随意传递,不时有人探过身,拿起小勺舀一勺花生米,就着温热的水汽与酒气,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墙后,厨子们在探讨如何烹饪即将从非洲送达的狮子,从头开始,有人提议红烧狮子头,也有人提议清蒸……邪修突发奇想,提议狮欢喜炖虎鞭。
……
郭碧婉正处于好玩的年纪,冼耀文很难得的早上来了一次。
完事后,没回隔壁吃早点,两人上街享受二人世界。逛了早市,备上香港特色的礼物,派车送郭碧婉前往板桥。
稍晚些,冼耀文去了一趟台北县公产管理委员会,一路与人寒暄握手,随后在一张书桌前落座,翻开最新的台北公有非耕地登记册,目光重点落在板桥镇的条目上。
第二站台北县地政事务所,翻看土地过户、登记、权状的业务办理存根。
第三站推行三七五减租督导委员会,了解耕地的过户情况。
第四站台北县政府民政局地政科,了解厝地(宅基地)、建地、杂地的买卖过户、登记、发权状情况,重点依然是板桥镇。
第五站宴请地政科有力人士,场子选在清风酒家,晚餐+花酒,一批能说会道的女给陪坐,一批稚嫩的女给送客。
至于送到哪儿就不清楚了,反正冼耀文给足了开房和那啥的钱。
完事后,冼耀文有点难受,上一回参加实“干”派官员的酒局,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倒霉催的,又有两个叼毛来自鱼头朝向发源地,劝酒的由头一套接一套,他颇有点招架不住。
好在事先叫了穆虹,帮着分摊了不少酒力。
吉普车上,穆虹小心地捧着冼耀文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肩头,右手拿着一方蘸湿的手帕,细细擦拭着他脸上沾染的吻痕。
方才为了不被劝酒,冼耀文抛出了“真心话和大冒险”游戏:
女给输了,喝半杯酒,然后只能选择唯一的大冒险——任选一位在场的男士亲一口,第一次输可蜻蜓点水,第二次输必须法式。
男的输了,喝一杯酒,然后只能选择唯一的真心话——由另一个男的询问最近一次“游戏”过程的某个细节,输家必须如实回答。
由于输家是通过掷骰子点数高低产生,稍稍会点手法的冼耀文只是故意输了一次,酒躲了不少,尴尬的真心话也不用袒露太多,但脸和嘴就惨了,女给的吻十之七八给了他。
穆虹仔细擦净他脸上的吻痕,指尖微微用力,捧起他微烫的脸颊,俯身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气息在唇齿间散开,冼耀文正小憩,不想动,只是轻哼一声。
穆虹却没有松开,反而揽得更紧了些,带着几分执拗与委屈,深深吻着他,像是要把方才酒局上看着女给对他发骚的憋闷,全都融进这个滚烫的吻里。
直到有些气息不稳,她才缓缓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吃醋,有贪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为什么不来找我?”
冼耀文双眼微睁,望了望近在咫尺的脸,又缓缓闭上眼,“我早就暗示过你了,跟我上床没用。”
穆虹的身子猛地一颤,捧着他脸颊的手瞬间僵住,方才滚烫的吻也骤然冷却。她鼻尖一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退开:“我跟你……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冼耀文头一侧,靠在她小肩,“累了,下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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