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难堪

特管局地下，审讯观察区。

隔音玻璃的另一侧，是一间光线冷白、陈设简单的审讯室。

李付坐在固定的金属椅上，脸色在强光下有些发青。

对面，一位经验丰富、目光如鹰的老警员正不急不缓地发问，问题环环相扣，从当晚行踪、社交关系，到近期异常消费，接触的可疑人员，偶尔穿插着出示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或通信记录片段。

观察室内，光线昏暗。

王队和花阴并排坐着，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过程。

王队偶尔低声点评两句老警员的审讯技巧和节奏掌控，花阴则安静地听着，观察着李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试图从中分辨真伪。

这是他学习的一部分——如何与狡猾的对手周旋，如何从碎片信息中拼凑真相。

审讯进行到关键处，老警员开始切入灵纹桩破坏当晚的具体细节，李付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回答也开始出现前后矛盾。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孙浩然推门进来，先是对王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花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压低声音：“花阴，陈煦的父母来了，在3号接待室。情绪……比较激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照规定，陈煦是你执行公务期间直接遭遇袭击并参与抓捕的嫌疑人，后续的审讯，责任认定乃至处罚建议，你作为当事专员都有权参与和提出意见。所以……那边问你要不要过去。”

王队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花阴的家庭情况，那份背景调查他看过。

让花阴去面对刚刚抓了同母异父弟弟的生母和继父？

这场景想想都让人头疼。

“我去吧。”

王队站起身，语气果断，“花阴你继续在这儿学习，陈煦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他本能地想为这个年轻却已承受太多的部下挡掉这份尴尬甚至难堪。

“王队。”

花阴也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去。”

他迎着王队略带担忧的目光，解释道：“规定是我有权参与。而且，这件事因我而起，最终也需要我的证词和态度。逃避不是办法。”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面对这样的局面，那对“父母”会是什么反应。

因为花阴的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验证欲。

王队盯着他看了几秒，从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决心。

他最终点了点头，拍了拍花阴的肩膀：“行，你去。记住，你现在是特管局执行部专员‘白蝶’，代表的是国家法规和部门的尊严。该强硬的时候，不要犹豫。需要支援，随时叫我。”

“明白。”

花阴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黑色特战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观察室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清。

他一步步走向3号接待室，步伐平稳，心跳却略微有些加快。

这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面对即将揭晓答案的……紧绷。

来到接待室门前，花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带着哭腔的激动话语和男人焦躁的安抚声。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通过门上的小窗朝里瞥了一眼。

李秀林穿着考究的套装，但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红，正抓着一名值班文员的手臂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陈星风，那个花阴只在母亲再婚照片上见过的男人，此刻一脸烦闷地站在旁边，试图让妻子冷静，但眼神里也充满了不满和焦急。

果然，他们还不知道抓人的是谁。

花阴心想。

看他们这副毫无准备、只凭一股护犊之情冲来的样子，显然当时在场那些吓坏了的富二代们，没一个“多事”到提前通知他们一声——袭击特管局专员的是他们家的二儿子，而执行抓捕的，正是他们家大儿子。

也好。

花阴不再犹豫，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我说你们到底讲不讲道理！我儿子才十五岁！他怎么可能袭击你们的人？一定是误会！你们……”

李秀林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星风劝阻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如同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表情、声音都凝固了。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推门进来、一身黑色特战服、肩章清晰、神情冷肃的年轻专员。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平静无波。

那张脸……他们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熟悉的是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沉默瘦弱少年的影子。

陌生的是那通身的气质——冰冷、沉静、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权威感，以及那双漆黑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李秀林偶尔想起，施舍一点关注的“拖油瓶”，而是一个代表着国家特殊权力机构的……执法人员。

花——阴？！

李秀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原本还在因为前几天堵车时那个疑似花阴的背影而气闷，还在等着这个“不懂事”的儿子主动认错道歉。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

花阴……怎么会是特管局的人？！

他什么时候……这怎么可能？！

陈星风也懵了，他是知道妻子有个前夫生的儿子，但几乎没见过，印象里就是个内向不起眼、和他们家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穷学生。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特管局的专员？

还……抓了小煦？

看着两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荒谬感，花阴心中最后一点残留的、关于“他们或许会知道”的微小猜测也消散了。

果然，没人告诉他们。

他迎着两人震惊到空白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到接待室中央，在值班文员如释重负的眼神中，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纯粹是公务式的通报：

“李女士，陈先生。”

“我是特管局幽城分局执行部专员，代号‘白蝶’。”

“关于今晚长林山道，陈煦袭击特管局公务人员一案，由我负责向二位说明情况，并听取二位的意见。”

“代号‘白蝶’……”

李秀林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花阴，仿佛要透过那身制服看到里面那个她曾经漠视的儿子。

震惊过后，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慌乱，是尴尬，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现状逼出的、试图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花阴？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你什么时候……”

她语无伦次，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被花阴那冰冷平静的姿态定在原地。

陈星风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又变，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但眼中的惊疑和审视丝毫未减。

“花……花阴？哦不，花专员？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误会，这一定是天大的误会！小煦那孩子不懂事，他肯定不知道是你，他……”

“陈先生。”

花阴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转向他，“陈煦是否知道我的身份，并不影响他袭击行为的性质认定。当时我身着制服，执行公务，身份明确。他的袭击行为，有超过二十名现场目击者，以及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法律条文，一字一句，将陈星风试图打亲情牌和稀泥的意图彻底封死。

李秀林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看着花阴那完全公事公办、甚至比对待陌生人还要疏离的态度，心不断往下沉。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忽略、甚至带着些许厌烦提及的“拖油瓶”了。

他是特管局的专员。

是抓了她宝贝儿子的人。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何时拥有了这样的身份，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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