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煦
长林山道,夜晚。
引擎的咆哮撕破山间的寂静,轮胎摩擦过地面带起刺鼻的橡胶味,以及无数飞扬的尘土。
十几辆造型夸张、价格不菲的跑车如同躁动的野兽,分散在盘山道一处相对开阔的弯道平台周围。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倚着车头,举着酒杯,大声谈笑,音乐震耳欲聋。
这里是幽城及周边富家子弟们私下寻求刺激、炫耀财富与速度的隐秘据点之一。
另一边。
花阴坐在特管局那辆外观普通、内部却经过强化的越野车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喧闹浮华的场景,眼神平静无波。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纸醉金迷,躁动空虚,与他过去寒酸沉默的生活,与他现在充斥力量与血腥的日常,都格格不入。
“就是那个,穿银灰色夹克,靠在红色法拉利上的。”
开车的孙浩然抬了抬下巴,指向人群中心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神色带着几分刻意张扬,还有几分阴郁的年轻人。
李付。
几天前信息部通过残留能量痕迹反向追踪,交叉比对大量监控和消费记录锁定的目标,破坏城外灵纹桩的最大嫌疑人。
“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暴发户,这两年搭上了几条线,尾巴翘上天了。”
后座上的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补充,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
“理由动机还在查,但这小子肯定脱不了干系。”
花阴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淡淡的汽油尾气味。
花阴今天穿的依旧是标准的黑色特战服,胸口绣着“白蝶”的徽记。
穿着特管局的制式装备的三人走了过来,身上那种迥异于富家子弟的冷肃气质,瞬间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嘈杂的音乐被调低了些,嬉笑声减弱,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投了过来。
花阴目不斜视,带着孙浩然和赵铁柱,径直穿过色彩斑斓的跑车和人群,来到李付面前。
今天,是花阴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
李付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只是那抹阴郁更深了些。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皮,打量着花阴三人,尤其在花阴过分年轻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弧度:“哟,特管局的?动作比我想的慢点。”
“李付。”
花阴开口,声音在喧嚣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他出示了电子传唤令,屏幕上的特管局徽记和加密编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你涉嫌破坏国家重要安防设施,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流程简洁,没有多余废话。
花阴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付脸上,没有施加压力,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执行公务。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富二代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特管局对他们这个圈子来说,神秘而遥远,代表着另一个层面的权力和危险。
看着平时张扬跋扈的李付被这样公开传唤,不少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李付耸耸肩,似乎想表现得很轻松,但眼神却阴沉下来。
他刚要说什么——
“哎?陈煦,那不是你一直跟我叨叨的那个……你妈前夫生的那个便宜哥哥吗?”
一个略显惊讶、音量不算小的男声,从人群一侧传来。
说话的是苏文章,一个比陈煦大几岁,家里与陈煦父亲有生意往来的邻居哥哥。
他今晚是出于交际和卖好,特意带一直嚷嚷喜欢跑车的陈煦来见见世面。
此刻,他正揽着陈煦的肩膀,手指却有些不确定地指向了花阴。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付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的陈煦身上。
然后又带着各种玩味,探究,恍然,鄙夷的神情,在花阴和陈煦之间来回逡巡。
陈煦只觉得脸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时最讨厌别人提起他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同母异父的哥哥,觉得那是他完美家庭的一个污点,是母亲一段“不光彩”过去的证明。
现在,竟然在这种他极力想要融入,表现自己的场合,被当众点了出来!
还是以这种“特管局抓人”的尴尬方式!
尤其是周围那些目光,仿佛都在无声地说:看啊,陈煦那个穷酸哥哥,居然还是特管局的?还来抓咱们这个圈子里的?真有意思……
羞愤、恼怒、以及长久以来对花阴存在的莫名厌恶和轻视,在这一刻混合着少年的虚荣与冲动,如同火山般爆发!
他猛地甩开苏文章的手,脑子一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他目标明确——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便宜哥哥”的背影!
“花阴!谁叫你来这装逼的!”
陈煦大吼一声,借着冲劲,狠狠一脚踹在了,转身准备离开的花阴后背上!
砰!
闷响。
花阴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猝不及防下,身体向前一个趔趄,好在下盘极稳,立刻站稳,并未摔倒。
但背后传来的撞击感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恶意,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几乎在陈煦脚踹中花阴的同时,旁边的赵铁柱动了!
“找死!”
怒喝如雷!
赵铁柱本就脾气火爆,更何况亲眼看到自己队友,还是队里S级的宝贝疙瘩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袭击!
这简直是挑衅特管局的威严!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伸,根本没给陈煦任何反应机会,一把揪住他踹人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腿,像拎小鸡仔一样猛地往地上一掼!
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陈煦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铐住!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啊!”
陈煦被摔得七荤八素,手铐冰凉的触感和反关节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
随即,巨大的屈辱感和从未受过的对待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只见他,一边徒劳挣扎,一边涨红着脸,对着花阴和赵铁柱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夹杂着对花阴出身不堪的恶毒诅咒: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抓我?!”
“花阴!你个王八蛋!野种!你凭什么抓我?!”
“我要告诉我妈!告诉我爸!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特管局了不起啊?一群看门狗!……”
骂声刺耳,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其他富二代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惊呆了,没人敢上前,连苏文章都张着嘴愣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孙浩然皱紧眉头,按住了一旁脸色瞬间阴沉、似乎想有所动作的李付,低声道:“老实点!”
而花阴。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脸上没有任何被当众袭击的愤怒,也没有被恶语相向的激动。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和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仿佛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他看着地上像条蛆虫一样扭动咒骂的陈煦。
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弟,这个占据了他母亲所有关爱和视线的少年,这个从小到大对他只有鄙夷和忽视的“亲人”。
曾几何时,这样的辱骂和轻视,或许会让他内心刺痛,会让他更加沉默地蜷缩起来。
但如今……
花阴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转的,冰冷而强大的苍白灵力,感受着背后那对可以随时展开,带他翱翔的蝶翼,感受着自己胸前那枚象征着力量与责任的“白蝶”徽记。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以及一丝极淡的,连怜悯都算不上的厌倦。
他走到被赵铁柱死死按住的陈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少年的眼神凶狠,却掩不住深处的慌乱和色厉内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花阴这份诡异的平静而凝滞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见花阴调整了一下胸口的执法记录仪。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陈煦。”
他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弟弟。
“恶意袭击特管局执行部专员,行为极其恶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每说一句,陈煦的挣扎就弱一分,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一分。
“现在,依法将你羁押。”
花阴的目光扫过陈煦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难以置信和逐渐被恐惧占据的眼睛上,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带着些许个人色彩,却更显冰冷的话:
“有什么话,”
“等你爸妈来了,再说。”
说完,他不再看陈煦一眼,仿佛地上这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少年,与他毫无瓜葛。
他转向孙浩然和赵铁柱,微微颔首:“孙哥,赵哥,带上李付,收队。这个,”
他瞥了一眼陈煦,“一起带回去,按袭击公务人员处理。”
“得嘞!”
赵铁柱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把已经吓傻,骂不出来的陈煦提溜起来。
花阴转身,朝着特管局的越野车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虽然映着远处城市灯火,但却深邃冰冷的眼睛。
身后,是死寂的人群,是瘫软的李付,是如丧考妣的陈煦。
这一刻,花阴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过去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忍受白眼、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的“花阴”,已经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特管局专员“白蝶”。
而“家人”这个词,于他而言,早已在苍白蝶翼展开的那一刻,就成了遥远而模糊的、上一个世界的遗物。
今夜的山风,似乎格外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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