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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立国之基


一九五二年夏天,密支那格外热。

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起来,在街道上打着旋。缅北的老百姓穿着单衣短裤,摇着蒲扇在一群一群的聚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水渠里踩水,溅起一片水花。日子过得安稳了,人心也就定了。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事。

临时管理委员会。临时。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是权宜之计。打仗的时候,顾不上那么多,有个组织能把事管起来就不错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土改搞完了,路修通了,水电站发电了,军校开起来了,经济在往前跑,老百姓的日子在变好。临时两个字,越来越不合时宜。

老百姓可以不想这事,但我不能不想。

这天上午,我把黄翔叫到办公室。

"老黄,我问你一个事。"

"主席请说。"

"咱们从远征军独立出来,到现在,多少年了?"

黄翔愣了一下,然后掐着指头算了算。"四二年兰姆伽起家,四四年正式脱离国府,四五年成立澜沧军,四八年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满打满算,十年了。"

"十年。"我点了一根烟,"十年了,还叫临时,不合适了。"

黄翔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席的意思是——"

"自从咱们两次大败缅甸政府军之后,英国佬事实上已经默认了咱们这个政权的存在。本来,我是打算收复缅甸全境之后在考虑立国之事,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我们很难二战结束,我们已经没有合法的理由在对缅甸政府用兵了。所以,我打算以缅北地区为界,先立国。"

黄翔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主席,这件事我其实也想提了。临时管理委员会这个牌子,确实该换了。老百姓、部队、各族头人,私下里都开始管咱们叫'国家'了。虽然咱们还没正式建国,但事实上,该有的都有了。军队、政府、法律、财政、教育、外交。就缺一个名分。"

"嗯,以前什么都没有,咱们急着发展,但是发展到现在,咱们原本不在乎的名分就变得很重要了。"我看着他,"没有名分,缅北的老百姓心里不踏实。没有名分,对外说话腰杆不硬。没有名分,咱们的下一代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

"那主席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准备?"

"现在就开始。"我把烟掐灭,"第一步,起草宪法。没有宪法,立国就是空话。"

黄翔点了点头。"我建议成立宪法起草委员会。人员要广泛,各族代表、华侨贤达、各界精英都要参加。宪法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定的,是大家的事,得大家一起定。"

"你牵头,把名单列出来。秦山、陈宝洁、余洁琳、岩弄、召孟罕、陈老板,还有各族的头人、知识分子、商界代表。不管什么民族,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有威望、有见识的,都请来。"

"明白。我三天之内拿出名单。"

三天后,名单摆在我桌上。一共二十七个人。

克钦族五个:岩弄带头的三个头人,一个克钦族的知识分子,一个克钦族的商人。

掸邦五个:召孟罕、召孟温,两个傣族头人,一个傣族的僧人。

傈僳族两个:刮腊和他的一个侄子。

缅族一个:八莫那边的一个缅族商人,在澜沧做粮食生意做了好几年,信誉不错。

华侨八个:由最开始来缅北进行投资的陈老板、林老板牵头,还有几个做木材、翡翠、纺织的大户。

各界精英六个:余洁琳(文教)、秦山(外交情报)、陈宝洁(情报)、沈康(司法)、田超超(经济)、乔·拜登(技术顾问)。

名单我看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字。

"通知所有人,五天之后,密支那开会。宪法起草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一九五二年七月一日,密支那城北的会议室里,二十七个人坐满了长桌。

会议室是新修的,木梁瓦顶,窗户开得很大,通风敞亮。墙上挂着澜沧军旗——蓝底金山旗,还有一幅缅北全境的手绘地图。

我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黄翔和余洁琳。其他人按民族、界别排开,岩弄坐在左边第三位,召孟罕坐在右边第四位,陈老板坐在对面。

"各位,"我站起来,"今天把大家请来,只为一件事——起草宪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咱们澜沧军,从兰姆伽起家,到现在十年了。十年里,咱们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把缅北这块地守住了。咱们修了路、建了电站、办了学校、分了土地,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咱们有军队、有政府、有法律、有财政。按道理说,咱们已经是一个国家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岩弄问。

"缺一部宪法。"我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宪法是什么?宪法是一个国家的根。没有宪法,权力就没有来源。没有宪法,法律就没有依据。没有宪法,老百姓就不知道自己的权利是什么、义务是什么。没有宪法,咱们立国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陈老板举手。"主席,我对宪法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澜沧要立国,就得有规矩。我支持。"

召孟罕也点头。"我们掸邦人信佛,佛讲戒律。一个国家,也要有戒律。宪法就是国家的戒律。"

岩弄的话更直。"主席,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我笑了。"不是让你们听我的。是让你们一起来定。宪法是大家的,不是我的。"

黄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各位,我先把宪法起草的初步思路说一遍。大家觉得有问题,随时提。"

黄翔的思路很清楚:第一,国名——澜沧民主共和国。第二,国体——多民族民主共和国,各族平等共治。第三,政体——总统制,总统为国家元首,三权分立。第四,原则——主权独立、领土完整、民族团结、宗教自由、私产保护。

"基本框架就是这样。"黄翔推了推眼镜,"但具体条文怎么定,要逐条讨论。每条都要过半数同意才能通过。通不过的,继续改,改到通过为止。"

"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陈老板问。

"改到大家都满意为止。"

陈老板没说话了。

第一天讨论的是国名。

"澜沧民主共和国"七个字,大家基本没意见。但有人提了个问题——"澜沧"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克钦族的一个头人站起来。"主席,我听说'澜沧'是澜沧江的意思。但缅北不只有澜沧江,还有伊洛瓦底江、瑞丽江、萨尔温江。为什么只叫澜沧?"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站起来。"澜沧江,从中国流下来,经过我们这里,一直流到东南亚。这条江,是连接咱们跟中华大地的纽带。咱们的人,华人、克钦、掸、傈僳,很多都是从澜沧江两岸迁过来的。叫澜沧,就是不忘根、不忘本。"

克钦族的头人点了点头,坐下了。

"那'民主共和国'呢?"召孟罕问,"民主我懂,共和我也懂。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什么意思?"

余洁琳接过了话。"民主,就是权力来自人民。共和,就是国家不是某个人的、某个家族的,是大家的。澜沧民主共和国,意思就是——澜沧的权力属于所有澜沧人,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民族、某一个家族。"

召孟罕想了想。"那土司还有权力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我早就料到会有人问。

"召孟罕,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们掸邦的土司制度,传了多少代了?"

"几百年了。"

"几百年里,掸邦的老百姓过得好吗?"

召孟罕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老百姓过得不好。英国人来了,我们被英国人管。日本人来了,我们被日本人管。缅甸政府来了,我们被缅甸政府管。但澜沧军来了之后,老百姓过得好了。"

"那你是想继续当土司,还是想让掸邦的老百姓继续过好日子?"

召孟罕笑了。"主席,你这问题问得刁。我想继续当土司,也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两者不矛盾。"我看着他,"宪法里会写清楚,各族土司、头人,可以继续作为民族传统文化代表,但不具有行政权力。行政权力归政府,归法律。你召孟罕可以当掸邦的文化代表,但掸邦的乡长、县长,必须是老百姓选出来的。"

召孟罕想了想。"那掸邦的年轻人,能当官吗?"

"能。只要有能力、符合条件,谁都能当官。宪法保障每个民族都有平等的参政权。"

召孟罕点了点头。"那我支持。"

第二天的讨论,卡在了"三权分立"上。

陈老板先开了口。"主席,什么是三权分立?我是做生意的,不懂这些。"

余洁琳解释。"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行政管执行,立法管定规矩,司法管裁判。三权互相制约,谁也不能说了算。"

"那谁最大?"克钦族的一个头人问。

"没有谁最大。"我看着他们,"总统管行政,但总统无权立法,也无权干涉司法。议会管立法,但议会无权直接指挥军队,也无权审案子。法院管司法,但法院无权制定法律,也无权调动部队。三权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独裁。"

"那主席你现在又是总统又是总司令,是不是权力太大了?"岩弄问得很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我干脆摊开了说。

"我现在是临时管理委员会主席,也是澜沧军军长。说难听点,军政一把抓。权力确实大。但这只是暂时的。宪法通过之后,我就不可能再一个人说了算。总统管行政,总司令管军队,但总统是老百姓选出来的,总司令也是依法任命的。选不上,就当不了。干不好,就能被罢免。"

"那主席你愿意放弃权力?"陈老板问。

"不是放弃权力。"我看着他,"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权力不关进笼子,今天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明天可能是另一个人。今天我是好的,明天换一个坏的,老百姓怎么办?所以,必须立规矩。谁当总统都得按规矩来。"

陈老板点了点头。"主席,我服你。换别人,还真舍不得放权。"

我笑了笑。"不是放不放权的事。是建不建国的事。要建国,就得有规矩。没规矩,就是草头王。"

第三天的讨论最激烈——宗教自由。

掸邦的僧人站起来。"主席,宪法保障宗教自由,是不是说,掸邦的佛寺可以继续办学、继续收徒?"

"可以。宪法保障每个公民都有信仰自由。信佛的拜佛,信基督的去教堂,信祖先的敬祖先。谁也不能强迫别人信什么、不信什么。"

"那如果政府要拆佛寺修路呢?"僧人问。

"依法办事。如果确实需要拆迁,政府会依法补偿。如果老百姓不同意,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法院会依法判决。"

僧人想了想,坐下了。

华侨里有信基督的,也站起来问了类似的问题。我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第四天开始逐条审议具体条文,气氛越来越热烈。

克钦族要求在宪法里明确"各族平等",并且要加上"克钦族有保护传统山林的义务和权利"。掸邦要求在宪法里明确"掸邦自治"——在中央政府的框架下,掸邦可以有自己的文化机构、教育体系。华侨要求在宪法里明确"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每一条都吵得不可开交。

岩弄跟召孟罕为了"各族平等"四个字争了一个小时。岩弄说必须加上"克钦族优先",因为克钦族是最早跟随澜沧军的。召孟罕说不行,一优先就不平等了。

最后我说了一句:"澜沧不是克钦族优先,也不是掸邦优先,更不是华侨优先。澜沧是所有民族的澜沧。谁想当老大,就是分裂澜沧。"

岩弄和召孟罕都不说话了。

田超超和陈老板为了"私产保护"也争了半天。田超超说,翡翠矿是国有资源,不能完全私有。陈老板说,没有私产保护,谁敢来投资?

我说:"矿权归国家,经营权归企业。国家收税,企业赚钱。谁也别想独占,谁也别想白拿。"

陈老板想了想,同意了。

最麻烦的是"总统制"和"议会制"的比例问题。

华侨代表认为,总统权力太大,应该让议会多分权。克钦族认为,议会按人口比例选举,克钦族人口少,吃亏,应该给少数民族额外名额。

吵了两天,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议会分两院,众议院按人口比例选举,参议院按民族分配名额——每个主要民族固定两个参议员席位。重大法案,必须两院都通过。

少数民族的权益,保住了。人口多民族的代表权,也落实了。

第七天,所有条文审议完毕,共十二章、九十八条。

草案定稿后,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草案写完了。但这不是最终版本。草案会在全控制区公示,征求老百姓意见。老百姓有建议,可以提。合理的,就改。一个月之后,召开全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

"全民代表大会?所有人都能参加吗?"克钦族的一个头人问。

"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是按照乡镇、村寨、工厂、部队选举产生的代表。每个代表,代表他所在单位的老百姓。代表们投票,就是老百姓投票。"

"那如果老百姓不通过呢?"召孟罕问。

"那就改。改到老百姓通过为止。"

"好。"召孟罕站起来,"我们掸邦全力支持。"

岩弄也站起来。"克钦族也支持。"

陈老板站起来。"华侨商会也支持。"

余洁琳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宪法的草案公示之后,整个澜沧都动了起来。

老百姓们不识字,没关系。各乡镇组织宣传员,逐村逐寨地念给老百姓听。老百姓听不懂,没关系。宣传员一句一句地解释,解释完了问:"听懂了吗?还有问题吗?"

有问题就记下来,汇总到民政部,然后再开会讨论。

八莫北边的一个克钦族寨子里,几十个老百姓围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听宣传员念宪法条文。

"……各族平等,宗教自由,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一个老头举手。"啥是宗教自由?"

宣传员解释:"就是你可以信你的山神,他信他的佛,我信我的祖先。谁也不能管你信什么。"

老头点了点头。"那我家那块地,真的是我的了?"

"宪法写了,私产保护。政府不能随便收你的地。"

老头笑了。"好。这个好。"

一个掸邦的年轻人举手。"那我能当官吗?"

"能。只要你符合条件,通过选举,你就能当乡长、县长,甚至当议员、当部长。"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那我要试试。"

密支那的工厂里,工人们下了班,聚在车间里,听厂里的文化教员念宪法条文。念到"劳动者享有休息权"的时候,一个工人举手。

"休息权是啥意思?"

"就是你干活干累了,可以休息。国家要保障你的休息时间,不能让你没日没夜地干。"

"那休息的时候,还给钱吗?"

"给。工资照发。"

工人们笑起来。有人喊了一句:"这个宪法好!"

荣军农场里,赵四拄着拐杖,听宣传员念完宪法,沉默了很久。

"赵叔,你觉得咋样?"

赵四抬起头。"好。有了宪法,咱澜沧才算是个国家了。咱的后代,就不再是流民了。是澜沧人了。"

他的妻子抱着赵念澜,站在旁边。赵念澜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眨着大眼睛问:"爸爸,什么是宪法?"

赵四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宪法就是国家的规矩。有了规矩,大家才能好好过日子。"

赵念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全民代表大会在密支那召开。

代表一共三百人。部队代表六十人,工人代表四十人,农民代表一百人,各族头人、土司三十人,华侨代表二十人,知识分子代表二十人,妇女代表二十人,青年代表十人。

会场设在密支那城北的操场上,搭了棚子,摆了三百把椅子。前面搭了一个台子,台上铺着蓝布,挂着澜沧军旗。

我站在台上,面对着三百名代表,还有台下围观的几千名老百姓。

"各位代表,各位乡亲。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通过宪法。宪法草案已经公示了一个月,老百姓提了一百多条意见。合理的,都改了。现在,请大家表决。"

黄翔把宪法草案的最终文本,一份一份地发到代表手里。代表们翻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有人不识字,就听旁边的人念。

"同意宪法的,请举手。"

三百只手举了起来。

"不同意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弃权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宪法通过。"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像浪潮一样,席卷了整个操场。有人鼓掌,有人喊"澜沧万岁",有人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旗子,眼泪流下来。

"咱们有国家了。"

他旁边的掸邦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国家了。咱们有国家了。"

宪法通过之后,紧跟着就是确定国家象征。国旗、国徽、国歌。

这件事,黄翔主张公开征集,全民投票。

"主席,国家象征是老百姓的事,不是几个专家关起门来定的。要让老百姓参与,让老百姓有归属感。他们选出来的旗,他们才会珍惜。"

"好。公开征集,全民投票。"

征集公告发出去之后,整个澜沧都沸腾了。

短短一个月,收到了四百多份设计稿。有部队士兵画的,有工厂工人画的,有学校学生画的,有村寨农民画的,有克钦族老人画的,有掸邦僧人画的。

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有的画了老虎,代表勇猛。有的画了大象,代表力量。有的画了孔雀,代表美丽。有的画了凤凰树,代表家乡。

黄翔把这些设计稿整理出来,先在委员会里初选,挑了二十份,然后公开展示,让老百姓投票。

展示地点设在密支那城中心的广场上。二十面旗子并排挂起来,风吹过来,猎猎作响。老百姓围在广场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喜欢第三个,红色那个,喜庆。"

"红色不行,像中共的旗。咱们跟中共不是一回事。"

"我喜欢第七个,蓝底,好看。"

"蓝底好,澜沧江就是蓝色的。"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看了一圈,停在第十二面旗子前面,看了很久。

那面旗子的设计很简单——蓝底,中间是一座金色的山,山顶有一颗白色的五角星。

"这是什么山?"老头问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是缅北的山。金色的,代表财富和希望。白色的星星,代表团结和未来。"

老头又看了一会儿。"这个好。山是咱们的山,星星是大家的星星。"

一个掸邦的妇女也站在这面旗子前面。"我喜欢这个。蓝色像天,金色像太阳,白色像月亮。天、太阳、月亮都有了。"

一个小女孩挤到前面,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子,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角。"妈妈,那是咱们的旗吗?"

"现在还不是。大家在选。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我喜欢蓝色的。"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第十二面旗子,得票最高——六千三百七十二票,第二名只有两千一百票。

黄翔把结果拿给我看。

"主席,得票最高的是这个设计。设计者是一个小学生。"

"小学生?"

"密支那小学五年级的一个学生,叫赵念澜。赵四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四的女儿?那个赵念澜?"

"就是她。她画了这面旗子,老师帮她寄到征集办公室来的。"

我拿起那幅设计稿,看了很久。蓝色的底,金色的山,白色的星。简单,但纯粹。那种干干净净的纯粹。

"让赵念澜来见我。"

赵念澜被带到办公室的时候,穿着干净的衣服,扎着两根小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怕生。

"赵念澜,你几岁了?"

"六岁。"

"你画的旗子,大家选上了。你知道吗?"

赵念澜点了点头。"老师说我的旗子被选上了。"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画这个?"

赵念澜想了想。"蓝色的,是天空。金色的山,是咱们家的山。白色的星星,是晚上看着的星星。天空、山、星星,都在,就是家。"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你说得对。天空、山、星星,都在,就是家。"

赵念澜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国歌的确定,比国旗顺利得多。

征集到的歌曲有几十首,委员会最后选了一首,叫《澜沧江之歌》。词是黄翔写的,曲是一个华侨音乐老师谱的。旋律简单,朗朗上口,节奏明快。

"澜沧江水滔滔流,两岸青山绿油油。兄弟姐妹手牵手,建设我们的家园。不怕风雨不怕苦,团结一心向前走。澜沧啊澜沧,我们的家乡,永远自由永在和平。"

词写得不算最好,但老百姓喜欢。在公开展示的时候,很多人跟着哼唱起来。有个克钦族的老头说:"这个歌好听,好记,我听了两遍就会唱了。"

全民投票,国歌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三。

国徽的设计,最费周折。

征集到的方案有几十个,有的太复杂,有的太简单,有的太像别的国家的国徽。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一个圆形的徽章。外圈是齿轮和稻穗,代表工业和农业。中间是山峰、河流,代表山河。山峰前面是交叉的刀剑,代表国防。最上方是一颗白色的五角星,代表团结希望。

这个设计,是委员会综合了多个方案后修改出来的。在公示的时候,也经过了老百姓的投票,得票率百分之八十七。

八月一日,建军节当天,三样国家象征同时公布。

那天,密支那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各族的老百姓穿着各自的民族服装,站在一起,等着看国旗升起来。

旗杆是工兵团立起来的,十几米高,笔直地立在广场中央。旗杆顶上系着旗绳,风吹过来,旗绳轻轻地晃着。

我走到旗杆旁边,拿起那面蓝底金山星的旗子,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旗子递给赵四。

"赵四,你来升旗。"

赵四愣住了。"主席,我——"

"你代表阵亡的弟兄们。你来升第一面旗。"

赵四的眼眶红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旗杆前,用颤抖的手把旗子系在旗绳上。

"起旗——"

赵四用力拉绳,旗子一寸一寸地升上去。蓝底、金山、白星,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子升到旗杆顶端,在风中猎猎作响。

《澜沧江之歌》响起来。先是几个人唱,然后是几十个人唱,然后是几百个人、几千个人一起唱。

"澜沧江水滔滔流,两岸青山绿油油。兄弟姐妹手牵手,建设我们的家园——"

余洁琳站在我旁边,看着那面旗子,轻声说:"咱们有国旗了。"

"有国旗了。"

岩弄站在台下,双手合十,对着旗子鞠了一躬。

召孟罕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陈老板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咱们是澜沧人了。"

赵四的眼泪掉下来。他拄着拐杖,站在旗杆下面,对着那面旗子,敬了一个军礼。虽然他的左手已经没了,但他的右手举得很高、很稳。

他的妻子抱着赵念澜,站在他身后。赵念澜仰着头,看着那面蓝色的旗子,轻声说:"爸爸,那是咱们的旗。"

赵四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是咱们的旗。"

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密支那城的电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王涛走进来。

"主席,还不睡?"

"睡不着。"我点了一根烟,"我在想,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王涛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从兰姆伽到现在,十年了。当年咱们只有一千多人,现在有十万军队、八十万百姓。当年咱们在野人山吃树皮,现在老百姓能吃饱饭。当年咱们连个固定驻地都没有,现在咱们有了宪法、有了国旗、有了国歌。"

"是啊。"我吐了一口烟,"但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有了宪法,不等于就有了法治。有了国旗,不等于就有了认同。有了国歌,不等于就有了精神。"我看着远处,"万里长征,咱们才走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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