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次投票
宪法有了,政府有了,军队国家化了。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更让我惦记——那就是缅北的老百姓。
咱们修了路、建了电站、分了地、办了学,可说到底,老百姓过得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得让他们自己说。可他们怎么开口?靠什么开口?
我把这个问题在会上提了出来。
"同志们,现在我们已经建国了,那么建国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建议搞一次全国范围的人口普查。"
"人口普查?"
"对。"我推了推眼镜,"根据初步估算,咱们控制区有八十万百姓,但具体多少人、多少民族、多少青壮年、多少老人小孩,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如果没有这些精确数据,我们的政策就没法精准的落地。而且,老百姓现在有国家了,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建议——在开展人口普查的同时,给每个公民发身份证。"
"主席,什么是身份证?"众人扭头四顾的看了看之后,黄翔率先提了出来。
"就是一张纸片,写上名字、民族、出生年月、住址,经过政府的核实之后该章认证,就会日军当初所推行的良民证差不多。有了身份证,老百姓才能证明自己是澜沧人。以后办事、上学、看病、买平价粮,只要是在咱们澜沧国内,都凭这张证。"
我点了一根烟,等着众人低声的交谈着。
"主席,我认为这个主意狠好。办了身份证,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了,知道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人了。但是,这个工程量不可谓不大,不知道主席打算让谁负责?"
"内政部牵头,民政、司法配合,统计和发放身份证期间由国防部派员负责保管证件文凭,并维持外围秩序。争取在三个月之内,完成国内的第一次入口普查和身份证发放和登记备案工作。"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选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们的宪法明确写了,议会由选举产生。但咱们从来没有搞过选举。老百姓不知道怎么选,干部不知道怎么组织。所以,我建议先搞试点。选几个乡镇,试点选举乡议会,让老百姓自己选代表。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全县、全州。"
"主席的意思是,先让老百姓尝尝投票的滋味?"岩弄问。
"对。老百姓不知道自己有权利,就不会珍惜权利。让他们投一次票,他们就知道了——这个国家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岩弄的。"
岩弄笑了。"主席,这话我信。行,试点的事,我们内政部可以负责来办。"
普查的命令一下,整个澜沧都动了起来。
从密支那到八莫,从孟拱到葡萄,从克钦山的寨子到掸邦的村庄,内政部的普查员们背着本子、尺子、印章,在国防部派出的小分队的陪护下,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
岩弄给我看了普查的流程——每个普查员负责一个片区,挨家挨户敲门,问清楚家里几口人、都是什么民族、干什么活、多大岁数。问完了,当场登记造册,当场发身份证。
身份证是白纸印的,上面盖着内政部的大红印章。格式是黄翔亲自设计的——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住址、身份证编号,六个栏目。编号按顺序排,从000001开始,一个号对应一个人。
"嗯。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老百姓的身份证丢了怎么办?"我问。
"主席,这个我们考虑过了。可以补办,我们在发放身份证的同时,普查员还登记有身份证人员对应的备案信息,凡身份证丢失人员,均可在核对备案信息确认一致的情况下,补办身份证。但补办要交手续费,后续,我们还会要求补办人要登报声明作废。这样老百姓就会爱惜自己的证件。"
"嗯,好。你们这点想的很周到。"
克钦山深处的一个寨子里,普查员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寨子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消息闭塞,连宪法通过的事都不知道。
普查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华人小伙儿,叫周明,在技术学校读过书,会说几句克钦语。他背着包,带着一沓空白身份证,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敲响了寨子里的铜锣。
"乡亲们,澜沧政府搞人口普查,给每个人发身份证。请大家带上家里的老人孩子,到空地来登记。"
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聚过来。有老头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大家围在空地四周,看着周明,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一个老头走上前。"什么是身份证?"
周明拿出一张空白的身份证,举起来给大家看。"就是这张纸片。上面写你的名字、民族、年纪,还盖了政府的章。有了这个,你就是澜沧公民,政府就能找到你、帮你。"
"那要是没有呢?"
"没有,政府就不知道你是谁。到时候分地、发粮、看病,你都没办法证明你是澜沧人。"
老头想了想。"那给我办一张。"
"行。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什么民族?"
"我叫泰坦。我今年七十三岁了。克钦族。"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拿出一张空白身份证,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上——姓名:泰坦。民族:克钦。出生年月:约1879年。住址:克钦山第三寨。编号:LK-015-0047。
写完了,周明把身份证递给泰坦。"老人家,这是你的身份证。收好,别丢了。"
泰坦接过那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不识字,但他认得上面的红印章。
"这个印,是政府盖的?"
"是。澜沧政府的印。"
泰坦把身份证揣进怀里,拍了拍。"好。我有身份证了。我是澜沧人了。"
寨子里的人看到泰坦拿到了身份证,纷纷围上来。"我也要办!""我也要!""给我也办一张!"
周明忙了一整天,把寨子里七十三口人的身份证全部办完。离开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站在路边,朝他挥手。
周明在日记里写道:"我来的时候,寨子里的人不认识我。我走的时候,他们喊我'周干部'。一张纸片,把人和国家连起来了。"
密支那城区的普查更顺利。城里有学校、有工厂、有集市,老百姓见识多,知道普查是怎么回事。大家排队登记,秩序井然。
一个从云南逃难过来的中年人,带着老婆孩子,站在登记点前面。他叫曹德旺,三十五岁,三年前从云南过来,先在八莫的工地上搬过砖,后来在荣军农场租了地种,日子还算过得去。
登记员问他:"姓名?"
"曹德旺。"
"民族?"
"汉族。"
"出生年月?"
"1917年三月。"
"住址?"
"荣军农场二区三排。"
登记员把信息写在本子上,然后拿出身份证填好,递给曹德旺。"好了。这是你的身份证。拿好。"
曹德旺接过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有了这个,我就是澜沧人了?"
"你是澜沧人了。"
曹德旺把身份证揣进怀里,转头看了看他老婆和两个孩子。他老婆抱着小的,大的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老婆问。
"没事。"曹德旺笑了笑,"咱有身份证了。咱这回真的是澜沧人了。"
普查进行了两个月,内政部汇总了数据,放在我桌上。
总人口:八十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克钦族二十二万,掸邦二十五万,傈僳族八万,缅族七万,华人十六万,其他民族六万。城镇人口十八万,农村人口六十六万。青壮年三十一万,老人小孩五十三万。
岩弄站在旁边。"主席,数据出来了。比咱们之前估计的多一些。"
"多了好。人多了,地就有人种,工厂就有人干活。"我翻着报告,"身份证发了多少?"
"发了七十八万张。还有六万多人住在偏远山区,路途太远,还没发到。明年再补发。"
"好。身份证的事,继续推进。接下来,要先挑选几个乡镇做选举试点。"
最后选举试点,定在三个地方——密支那城关镇、八莫镇、克钦山第三寨。三个地方,分别代表了城市、城镇、乡村,试点结果有代表性。
内政部负责统筹,司法部监督,国防部保卫。
选举的办法也很简单——每个乡镇设一个投票站。凡是年满十八岁的澜沧公民,持身份证到投票站登记,然后投票。票上写候选人的名字,一人一票,当场唱票、当场公布结果。
候选人是各乡镇自己推出来的。老百姓可以推别人,也可以推自己。只要不是军人和政府官员,都可以参选。
八莫镇的投票日定在十一月十五日。那天早上,我带着王涛和黄翔,悄悄到了八莫,站在人群外面看。
投票站设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着桌子,桌子上放着票箱。票箱是木头的,上面开了个口子,贴上封条。旁边站着三个工作人员——一个内政部的、一个司法部的、一个当地的乡贤。
八莫镇的老百姓排着队,挨个走到投票站前面。先出示身份证,登记员在名单上划钩,然后发一张票。票是白纸印的,上面印着五个候选人的名字。老百姓在自己中意的人名字后面画圈,然后折好,投进票箱。
曹德旺也来了。他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身份证,攥得指节发白。轮到他了,他把身份证递给登记员。
"曹德旺,汉族,荣军农场二区三排,三十五岁。符合投票资格。"
登记员在名单上划了钩,然后发给他一张票。
曹德旺接过票,站在棚子里,看了很久。票上五个名字,他认识两个——一个是他们农场的副场长,姓刘,做事公道;一个是镇上的一个克钦族商人,帮老百姓办过实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姓刘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他把票折好,投进票箱,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又像笑又像哭。
我走过去。"你好,这位兄弟。票投了?"
曹德旺看到我,愣了一下。"总——总统?"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我递给他一根烟,"感觉怎么样?"
曹德旺接过烟,手还有点抖。"总统,我活到三十五岁,头一回投票。以前在云南,国民党征兵、征粮、征税,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想选谁。到了这里,政府让我们自己选。我——"他吸了一口烟,"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你一直是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以前没人把你当人。现在,你自己把自己当人就行了。"
曹德旺的眼眶有点红。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三点,投票结束。工作人员当众拆开票箱,一张一张地唱票。
"刘大勇,一票。"
"岩坎,一票。"
"刘大勇,一票。"
"赵德胜,一票。"
唱票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老百姓围在四周,听着自己的选择被念出来,有人高兴,有人失望,但没有人闹。
最终结果——刘大勇当选八莫镇议会议员。他是荣军农场的副场长,一个断了左手的退伍老兵。
刘大勇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个老百姓,鞠了一躬。
"我刘大勇,打仗的时候没哭过。但今天,我哭了。谢谢大家信我。我一定对得起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密支那城关镇的选举,更加热闹。
城关镇有两万多人,投票站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老百姓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一直排到中午。有工人、有农民、有教师、有商人、有家庭妇女。
一个掸邦的妇女抱着孩子来投票,孩子哭闹,她把孩子背在背上,左手托着孩子屁股,右手拿着笔在票上画圈。画完了,把票投进票箱,笑着走了。
一个克钦族的老头,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走了两里路来投票。工作人员让他坐,他说:"我不坐。这是我第一次投票,我要站着投。"
一个华侨商人,西装革履,站在队伍里。旁边的人问他:"陈老板,你也来投票?"
"我怎么不能投?我是澜沧公民。我有身份证。"
"你投谁?"
"哈哈,投谁你别管。关键是我投了。"
克钦山第三寨的选举,最原始、也最感人。
寨子在山里,没有路,没有电。投票站设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用木桩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挂了一面蓝底金山星的国旗。
整个寨子七十三口人,十八岁以上的有四十六人。四十六个人,全部来投票。
诺拉老头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
"诺拉大叔,你投谁?"
"我投岩拉。"
"为什么?"
"岩拉是寨子里最年轻的后生,读过书,会说汉话,能帮咱们跟政府说话。让他去当代表,咱们寨子就不会被人忘了。"
最后岩拉当选了。他只有二十三岁,是寨子里第一个读过书的人。他站在台上,面对着寨子里的老人、妇女、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我岩拉,一定不辜负大家。我一定把咱们寨子的事,带到政府去。让政府知道,克钦山第三寨,有七十三口人,都是澜沧公民。"
诺拉老头坐在台下,拍了拍大腿。"好。这个后生,行。"
选举试点结束之后,内政部汇总了数据,放在我桌上。
密支那城关镇:投票率百分之八十七。八莫镇:投票率百分之八十三。克钦山第三寨:投票率百分之百。
"老百姓热情很高。"岩弄说,"出乎意料的高。"
"老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我把报告放下,"试点成功,明年推广到全县、全州。三年之内,全国所有乡镇,都要完成议会选举。"
"明白。"
选举的事刚告一段落,经济结构调整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田超超带着经济部的报告来找我,脸色很严肃。
"主席,经济部在建国后对国内的经济总体做了一次梳理,发现咱们的经济,有一个大问题。"
"哦,怎么了。"
"咱们的产业结构太单一。翡翠矿占了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木材占了百分之二十,农业占百分之二十五,工业只占百分之十五。一旦翡翠价格下跌,或者木材出口受阻,咱们的财政就会出大问题。"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调整产业结构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经济部有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和论证?"
"是的,主席。经济部在对国内经济结构进行梳理之后发现,我们目前如果要调整产业结构只能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第一,严控矿产出口。翡翠不能光卖原石,要进一步,再次加大搞深加工,做成品、做首饰、做工艺品。附加值提高十倍,收入翻几番,而且要逐步的摆脱依靠云南做翡翠生加工,逐步的把深加工产业引入或者办在国内。木材也一样,不能光卖原木,要搞木材加工——做家具、做地板、做板材,以前我们大部分都是送到云南进行深加工后在二次销售,这样多了中间环节不说,还不利于我们的收入增加,我们希望外交部可以帮忙联系引进几家,各类的加工厂,这样咱们在澜沧就可以自己做二次加工,还可以培养自己的加工工人,间接的带动就业。第二,鼓励轻工业,如果目前无法引进到合适的厂家前来办厂,我们想着是不是可以先在以家庭为单位来制作加工。纺织、食品、家具、日用品,这些东西老百姓天天要用,市场稳定,利润也稳定。第三,补贴农业,推广经济作物。茶叶、橡胶、甘蔗、咖啡,这些经济作物比种粮食赚钱。第四,发展边境贸易和旅游。咱们有翡翠、有木材、有民族风情,能吸引外面的游客和商人。"
"嗯,那这部分的预算,你们打算怎么出呢?"
"这个,财政部有预留款,钱从财政出。翡翠和木材的收入,拿一部分出来补贴轻工业和农业。华侨投资,给予税收减免和地价优惠。边境贸易,降低关税,简化手续。"
"好。你牵头,经济部出方案,内政部配合。"我在田超超的方案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田超超的方案,很快就开始执行了。
在外交部的努力下,八莫很快建起了第一家翡翠加工厂。二十多个工人,都是本地的克钦族和掸邦年轻人。原石从矿区拉过来,在厂里切割、打磨、抛光、雕刻,做成手镯、挂件、摆件,然后通过边境贸易卖到云南和泰国。
以前卖原石,一吨翡翠卖一万美金。现在做成品,一吨翡翠的加工品,能卖十万美金。
木材厂也升级了。以前只卖原木,只有小型的木材加工一家——做家具、做地板、做木雕。几个掸邦的华侨老板一起集资,投资建了一家大型的家具厂,并且从云南又挖了好几个木匠过来,在厂里生产中式家具,卖到云南和香港,生意很好。
华侨投资的纺织厂,是规模最大的。陈老板牵头,联合了三个华侨商人,在密支那城北建了一家纺织厂。厂房是砖混结构,里面装了三十台从香港进口的织布机,招了两百多个女工。
女工大多是各族的家庭妇女。以前在家带孩子、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块大洋,够养一个家了。
一个掸邦的妇女,叫岩温罕,三十岁,丈夫在部队当兵,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前靠丈夫的军饷过活,日子紧巴巴的。现在她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八块大洋,加上丈夫的军饷,日子宽裕了不少。
"怎么样,干这个活,觉得累不累?"我去厂里视察的时候问她到。
"累。但心里高兴。"她手上缠着线头,头上戴着工作帽,笑容很灿烂,"以前在家,没事干,等丈夫回来。现在有活干,有钱挣,心里踏实。"
田超超站在旁边。"主席,纺织厂现在日产布匹五百匹,销路很好。下一步,我打算再建一家服装厂,把布做成衣服,附加值更高。"
"建。需要什么,你打报告。"
"还有,"田超超翻开笔记本,"边境贸易这一块,外交部已经在跟中共那边谈了。他们想买咱们的翡翠和木材,咱们想买他们的化肥和药品。互惠互利的事,都好谈。"
"好。外交部那边,你配合余仲衡。"
"明白。"
经济结构调整的另一个重点,是减少进口依赖。
以前,澜沧的化肥、药品、机械设备,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一旦边境封锁,这些东西就断了,物价就会飞涨。
田超超的方案是——自己建厂。
"化肥厂,建在掸邦,那边有磷矿。技术通过中共从苏联引进,设备从日本买。一年之内投产,年产化肥五千吨,能满足咱们百分之八十的需求。"
"药品呢?"
"药品先缓一缓。咱们没有化工基础,建药厂不现实。但可以建一个中草药加工厂,把山里的草药收上来,加工成中成药。成本低,效果好,老百姓也认。"
"机械设备呢?"
"机械设备先靠进口。但咱们可以建一个修械厂,专门维修、翻新机械设备。延长设备寿命,减少进口量。不过,这个又要辛苦我们的乔拜登兄弟了。"
"好。你们经济部参照五年计划一样的格式,排个优先级,一个一个干。"
经济调整推行了半年,效果开始显现。
翡翠加工厂投产了,木材加工厂开工了,纺织厂出布了,化肥厂在建了,边境贸易在扩大,老百姓的收入在提高。
但经济跑得快,文化问题就出来了。
民族多了,文化差异大,矛盾是难免的。
克钦族里始终还是有人觉得,政府推广中文、搞双语教学,是要同化他们。掸邦觉得,宪法说各族平等,但实际执行中,华人还是占了多数职位。缅族虽然人少,但有一部分人对华人和少数民族有歧视。
矛盾首先在八莫爆发了。
一个克钦族的老人,在八莫镇上的茶馆里,当着众人的面说:"政府搞双语教学,教小孩子说汉话、写汉字,是要把我们克钦族的孩子变成华人。我们克钦族的语言,是不是要被消灭了?"
旁边一个华侨商人听了,不高兴了。"老人家,你这话不对。政府推广中文,是为了让各族的孩子能沟通、能交流。你克钦族的孩子学会了中文,就能跟全澜沧的人说话,就能去政府办事、去工厂上班、去外地做生意。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好事?"老人拍桌子,"我们克钦族的话说了几百年,凭什么要学你们的话?"
两人吵了起来,差点动手。最后茶馆老板出面劝开了,但事情传到了内政部。
岩弄把这件事在会上提了出来。
"主席,八莫出了一个事。一个克钦族老人,反对双语教学,跟华侨吵起来了。虽然没动手,但反映出一种情绪——有些人,尤其是老一辈的人,依然还是觉得,政府的文化政策是要同化他们。"
"他们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我点了一根烟,"文化融合,一不小心就变成文化消灭。咱们不能走这条路。"
"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第一,尊重各族文化。克钦族的语言、掸邦的佛寺、傈僳族的习俗,都要保护。政府不干涉、不禁止、不消灭。第二,推广通用语。一定要多次,不厌其烦的向咱们的老板姓强调,政府推广中文作为全国通用语言,是为了方便各族沟通。但不强制取代民族语言。各族的孩子,既要学本民族的语言,也要学中文。双语教学,两条路走路。"
"那教材呢?"
"教材重新编。不光教华人的历史,也要进一步扩大克钦族的历史、掸邦的历史、傈僳族的历史的占有量。让大家知道——这个国家,是所有民族一起建起来的。不是哪一个民族建的。"
余洁琳站起来。"这件事,教育部来做。我亲自抓。"
文化部的文件很快下发了——尊重各族文化,保护民族语言;推广中文为通用语,实行双语教学;重新编写融合历史教材,强调各族共同抗敌、团结建国。
文件发下去之后,反响不错。克钦族的几个头人看了文件,说了一句:"只要不消灭我们的语言,学中文没问题。"
掸邦的僧人也表态了:"学中文,跟拜佛不冲突。佛讲慈悲,慈悲就是包容。"
但文件是文件,落到地上还需要时间。
余洁琳提议,搞一个"民族文化节",让各族的文化在一起交流,增进了解。内政部支持,财政部拨款,文化部主办。
民族文化节的日期定在十二月。地点在密支那城中心的广场。
那天,广场上搭了四个台子,每个台子一个民族——克钦族、掸邦、傈僳族、华人。各族的老百姓穿着自己的民族服装,在台子上表演歌舞、展示技艺。
克钦族的台子上,年轻人跳起了长鼓舞。鼓声咚咚,舞步铿锵,围观的群众拍手叫好。
掸邦的台子上,僧人们念诵佛经,傣族姑娘跳起了孔雀舞。舞姿优美,裙摆飘动,引来一片掌声。
傈僳族的台子上,刮腊带人吹起了芦笙。曲调悠扬,仿佛山间的风。
华人的台子上,唱起了京剧。虽然只是简单的片段,但老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四个台子上的表演,点了一根烟。
余洁琳站在我旁边。"你看,大家多高兴。"
"高兴就好。"我吐了一口烟,"文化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但只要大家愿意坐在一个广场上,愿意看对方的表演,就慢慢能理解。"
一个克钦族的小男孩,跑到掸邦的台子前面,仰着头看孔雀舞。他没见过这样的舞蹈,眼睛瞪得圆圆的。
掸邦的一个姑娘跳完之后,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来。"好看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好看。"
"你想学吗?"
"想。"
姑娘笑了。"好。下次你来找我,我教你。"
小男孩笑了,跑回克钦族的台子那边去了。
岩弄站在克钦族的台子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主席,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文化融合的事。以前我心里也有点觉得,政府推广中文,是要消灭克钦族的文化。但今天看了这些表演,我觉得——文化不会消失,只会变得丰富。我们克钦族的长鼓舞,跟掸邦的孔雀舞、傈僳族的芦笙、华人的京剧,放在一起,谁也没有消失,反而都更好看了。"
"你说得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化跟人一样。关起门来,只会变弱。走出去,跟别人交流,才会变强。"
岩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广场上,四个台子的表演还在继续。克钦族的长鼓舞、掸邦的孔雀舞、傈僳族的芦笙、华人的京剧,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热闹的声音。
老百姓们在台子之间走来走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带着笑。
一个华侨商人站在华人台子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克钦族的老人。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台上的表演。
"老哥,你看了吗?咱们华人的京剧。"商人说。
"看了。"老人说,"好听。虽然我听不懂唱什么,但调子好听。"
"那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退敌兵。"
"诸葛亮?是哪个民族的人?"
商人笑了。"汉族。但他是咱们澜沧人的英雄。"
老人点了点头。"那他也是我们克钦族的英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这一幕,把烟掐灭。
余洁琳走过来。"在想什么?"
"在想,这条路虽然长,但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头。"
"走到头之后呢?"
"走到头之后,就没有头了。"我看着她,"国家跟人一样。活着,就得一直在路上。"
余洁琳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广场上,四个台子的表演还在继续。歌声、鼓声、笑声、掌声,汇成一片。
夜色渐深,密支那的电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广场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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