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8）
夜深了。
小院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落成浅浅的银白。
正屋的门已经锁上了，里面安静得很，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响动，是翻身的声音，也有呼吸的声音。
张起灵躺在炕上，原本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他侧着身子，眼睛看着他和张玄辰中间的那个小小的身体。
那孩子睡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尺远，小小的像一只柔弱的猫，呼吸也很轻，但带着点婴儿的奶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明明很累，明明走了那么多路，明明这炕很暖，明明旁边这个人会让他睡得很安稳，但他就是睡不着。他总想看一眼，再看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确认属于他的他们不会突然随便的消失。
张玄辰也没有睡着，他背对着两个孩子闭目养神。原本他打算睡东厢房的，但是张起灵提出要和孩子睡，一向惯孩子的张玄辰无有不应，但是他担心两个孩子，干脆一个炕睡了。
第二天早上。
“哇——哇——”
细细的哭声突然想起，一声接一声，颇有些没完没了的征兆。
张起灵猛地坐起来。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茫，懵懵的，空空的，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就那么坐在那儿，愣愣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张玄辰已经坐起来了。
他看着张起灵难得的孩子气懵懂样，慈和地笑了笑。
“孩子这是饿醒了。”
张起灵待大脑反应了一下，突然像是一根弹簧忽然被松开，他一下子从炕上跳下去给孩子泡奶。
张玄辰看着他那略带焦急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他把那孩子从襁褓里抱起来，摸了摸尿布，是个乖宝宝呢，没有尿床，但是也没有拉便便。
“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去给你泡奶了，一会儿就来了，一会儿就来了。”
那孩子还在哭，咧着小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玄辰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站起来下床在屋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哄。
慢慢的孩子不哭了。
王胖子努力睁开眼睛。
天菩萨。
他胖爷不是死了吗？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嗡嗡嗡的，乱成一团。他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家伙，送走了才六十岁的天真，拖着一口气安排小哥的后半辈子才敢走，然后他就死了。
应该是死了吧。他胖爷活了那么多年，干了那么多损阴德的事儿，最后也能算个善终吧？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还能感觉到东西？为什么还能听见声音？为什么还能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在他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眉眼清俊，整个人的气场很柔和，如果是真的小孩子肯定会被他哄住。
但是王胖子愣住了，他动了动手，动了动脚。
卧槽！
他胖爷变成小孩子了？
那两只小手，小小的，五个手指头短短的，肉嘟嘟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张开手像个小五角星一样，攥起拳头，还没成年人两只手指大的。
他胖爷变成小孩子了！
这是报应吗？
他胖爷一辈子干的事儿虽然不太正经，但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吧？（应该吧），怎么就让他重生成个小屁孩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抱着他的男人，那男人也低头看着他，见他醒了，嘴角弯了弯。
张玄辰拍着孩子的屁股，极尽温柔地夹着嗓子：“醒了？别哭了，爸爸去泡奶了，一会儿就来。”
王胖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爸爸？
这人是他爹？
他又仔细盯着这张脸，试图找出和他相似的地方。此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皮肤白净，身上带着一股山里草木的气息。长得确实挺帅的，比他胖爷上辈子的样子帅多了，要是这是他爹，那他胖爷的基因不错啊。
他想说话，想问这是哪儿，问他叫什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问他是不是他爹，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问他自己还是那个王胖子吗？
他张开嘴。
“咿……咿咿呀……”
王胖子闭嘴了。
他瞪着眼睛，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过。
这什么玩意儿？一张嘴就跟小鸡崽子一样叽叽叽叽的，这也太不符合他胖爷的男人气概了吧？
他又张嘴。
“呀……咿咿……呀呀……”
还是这样。
王胖子放弃了。
他躺在那个男人怀里，蹬着小短腿，挥着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懂。
张玄辰低头看着他，听着他咿咿呀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饿了是不是？别着急，一会儿就好。”
待会有惊喜哦小宝贝。
门帘掀开了。
张起灵端着奶瓶走进来。
“奶好了。”
王胖子看见来人，直接亚麻呆住了。
小哥？
卧槽卧槽卧槽！
是小哥！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胖爷看了几十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虽然年轻了好多好多，看着跟十六七岁的未成年似的，嫩生生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但那张脸就是小哥的脸，那双眼就是小哥的眼，没错，绝对没错！
王胖子激动了。
他在张玄辰怀里扑腾起来，挥着小手，蹬着小腿，对着张起灵咿咿呀呀地叫。
他想喊小哥，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想问他认不认识自己，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嘴里出来的全是咿咿呀呀，叽里咕噜，没一个字是能听懂的。
张起灵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那这个扑腾的小东西，什么意思？喝个奶那么激动吗？
张玄辰抱着那孩子，看着他那着急的样子，心思一动道：“胖胖很喜欢爸爸呢。”。
这话不说王胖子，张起灵都愣了一下。
是吗？他看着王胖子突然焕发光彩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淡漠的眉眼缓缓放松下来，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也软了。
他伸出手从张玄辰手里接过那孩子。那孩子还在咿咿呀呀，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认识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张起灵抱着他，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奶嘴怼进那孩子嘴里。
可别说了，喝奶要紧。
王胖子正张着嘴咿咿呀呀，忽然被一个东西堵住了嘴。身体的本能让他开始嘬奶。
那奶嘴软软的，里面的奶温温的，甜甜的，带着一股异常浓郁的奶香。
王胖子一边嘬一边在心里骂娘。
他胖爷上辈子好歹也是个人物，现在居然在这儿嘬奶瓶！这要是让天真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这要是让小哥知道了——小哥就在眼前，正看着他嘬呢！
他看着张起灵，张起灵也低着头看着他。那眼神很专注，小哥就是这样，干什么事情学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王胖子心里有点复杂。
这是小哥， 年轻的小哥，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哥。
他认识的小哥是那个沉默寡言，活了百年的张起灵。
可眼前这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详细的他实在猜不到，他的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神还没那么沉，还没经历那么多事儿。
这是什么时候？五十年代？他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出生年，五零年代。
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抱着他的男人是谁？他跟小哥是什么关系？
太多问题了。他想问，问不出来，他想说，说不出来。
他只能嘬着奶瓶，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哥，心里一万个念头转来转去。
奶瓶里的奶下去得很快。今天泡的奶是刚好够量的，不用像昨晚那样喝了一半不让喝了。
王胖子打了个饱嗝，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那张让他安心的脸，他心想：小哥在这儿呢，有他在，自己慌什么？
喝饱了，张玄辰就教张起灵拍奶嗝，小孩子小小的一子，抱在肩上像抱了一块瘦瘦的排骨，没有重量，他哪怕是稍稍用点力，这孩子估计就嘎嘣一下驾鹤西去。
张起灵学东西很快，不一会就掌握了拍奶嗝的正确姿势和力道，王胖子连打了三个常常的嗝，整个小身体都舒坦了。
但是被他拍着，眼睛也越来越沉。
婴儿的身体真是不中用，才喝了点奶，就困得不行了，王胖子想撑着，想再看看这个小哥，想再琢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的眼皮不听话，一直在往下掉，一直在往下掉。
他最后的意识里，是张起灵抱着他的那只手，是那个年轻的小哥侧着头贴着他的脸，再然后他就睡着了。
小小的呼噜声，软软的，从那张小嘴里传出来。
张玄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孩子，眼底都是满足的笑容：“放下来吧，让他好好睡，现在才五点钟，你再补补觉。”
张起灵点了点头，重新上了床，他给王胖子盖好小被子，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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