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9)
清晨六点整。
喔喔喔——
隔壁院子的公鸡扯着嗓子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理直气壮,叫得没完没了。这让张玄辰想到以前在东北张家那只卡痰的公鸡。
张起灵和张玄辰同时睁开眼睛。
“灵晖,你去烧水,晚点咱们都洗个澡。”张玄辰道,昨天他们忙活的晚,想着先安顿下来再洗澡,尤其是给孩子洗一洗。
张起灵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灵晖是他的字,哥哥给他的字。
“好。”
他应了一声,起床穿好衣服走向灶间,灶膛是干净的,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蹲下来把柴火架好,点火,火苗迅速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他往锅里添满水,盖上锅盖,然后蹲在那里看着火。
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张年轻的脸上很柔和,眼睛是跳动的火光。
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的。
张起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有几缕云被染成浅浅的红色。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公鸡还在叫,慢慢的开始有人的声音,他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这北平城早晨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哼唧声。
八点整。
王胖子又睁开眼睛。
为什么醒?因为他胖爷现在是个婴儿。
婴儿也有三急。他憋得慌,憋得慌就得醒,不醒不行。
他躺在炕上,眨巴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屋顶,木头梁,灰灰的,窗户纸透进来光,亮亮的,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他动了动想翻身,五个月且发育不良的身体实在没力气,这小身板不中用,翻个身都费劲。
他又想蹬腿,蹬了两下,感觉刚想拉了。
他张开嘴,想喊来人啊——
“咿——”
门帘掀开了,张玄辰走进来。他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王胖子,王胖子正努力地憋,看他用力的表情,张玄辰赶紧把张起灵叫进来。
“灵晖!”
张起灵立马回神走进里屋,张玄辰指着炕上的王胖子,说:“你儿子要拉粑粑。赶紧拿那个夜壶兜着。”
张起灵愣了一下,他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张玄辰嘴角带着笑:“愣着干什么?去拿啊,夜壶在墙角,那个小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从一堆杂物里找出那个小夜壶。
张玄辰开始教张起灵如何给孩子把屎把尿,当初他是怎么养的他,他就怎么样儿子好了。
王胖子躺在张起灵怀里生无可恋了,他胖爷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下墓的时候,有时候在里面待几天几夜,什么事儿都有。人有三急嘛,正常,但那都是有遮有掩的,找个角落,背过身去,谁也不看谁。
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光着屁股的,被小哥抱在怀里,让小哥给他兜着。小哥那张年轻的脸就在他头上,那张冷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认认真真地调整着屁股的位置,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王胖子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
噗——
声音不大,但确实有。
王胖子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他胖爷的心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他胖爷就不是以前那个胖爷了。他胖爷是个婴儿,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婴儿,是个让小哥给他端夜壶的婴儿。
拉完了,舒坦了,但他不想睁开眼睛。
张玄辰揶揄地笑了一声:“这孩子还知道害臊,闭着眼睛装睡呢。”
王胖子心里骂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个六,你知道个……
他还没骂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屁股上擦,是张起灵在给他擦屁股。
他继续闭着眼睛,兄弟的里子面子全没了。
“去洗澡。水烧好了吧?”
张起灵点了点头。
“抱着他,我去倒水。”
西厢房里有一个浅口木盆。
不大,圆圆的,盆口只到成人小腿那么高。
张玄辰从灶间提来两桶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行了,放进来吧。”
张起灵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木盆边。他看着那一盆水,又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放。
玄辰妈妈小课堂又开课了,他接过孩子让张起灵认真学,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身子,慢慢放进水里,水没过孩子的身子,只露出小小的脑袋。
王胖子被放进水里,舒服得差点叫出来。
水热热的,温度刚刚好,热水漫过他的身子,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上辈子他伺候天真,伺候小哥,啥时候轮到他被伺候过?现在好了,这辈子也是过上好日子了,让小哥伺候他洗澡。
他好奇地睁着眼睛四处看着,他身下的木盆是新的,浅口的,盆底还雕着几朵莲花,旁边放着一块香胰子,用木质的托盘装着,包装纸还没拆。张玄辰把那块香胰子拿起来,拆开纸,递到张起灵面前。
这香胰子是艾草味的,闻着和做工都不像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更像是手作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和紫苏的香气,应该是张家人自己做的吧。
他把孩子从水里抱起来一点,让张起灵看清楚。
“一只手托着这儿,”他指着孩子的脖子和后脑勺,“另一只手洗,先洗头,用胰子打一遍,然后冲干净,再洗身子,从上往下,慢慢洗。”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学着张玄辰的样子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头和脖子,一只手沾了水,往孩子头上抹。
王胖子被他托着,仰着脑袋,对上年轻的小哥脸。
张起灵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他的脑袋,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让王胖子想起小哥刚从青铜门出来的时候,天真教他用智能手机,那时候的小哥脸上也是那么认真,处理青苔的时候也是,小哥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他把香胰子打湿,在手心搓出沫来,然后轻轻抹在王胖子头上,那几根稀疏的胎毛被搓得东倒西歪。张玄辰忍着嘴角的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父子情深。
张起灵用水把那些沫子冲掉。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水进到孩子眼睛里。冲完了,他又开始洗身子。
从脖子开始,锁骨,肩膀,胳膊,手。每一根手指都掰开来洗,洗得仔仔细细,然后是胸口,肚子,腿,脚,每一根脚趾也掰开来洗,也洗得仔仔细细。
王胖子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会儿仰着,一会儿趴着,任人摆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瘦,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得清。腿也细,胳膊也细,跟麻秆似的。
上辈子他胖爷好歹是个胖子,现在倒好,瘦成一把骨头。
张起灵也在看他的身子,那双沉静的眸子在他身上扫过,从脖子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腿,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很紧。
他决定了,要把儿子养得胖胖的,不让他像现在,像他一样瘦瘦的。
短暂的洗澡时间结束,他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用一块干布包上,擦干。张玄辰递过来一套新衣服,浅灰色的棉布小衣服。张起灵接过来,给孩子穿上,先穿小褂子,再穿小裤子,最后用襁褓包好。
张起灵认可地点点头,不愧是他,抱着一定会成功的想法就去做了呢,做得非常成功,鼓掌!
王胖子被包好了,放在摇篮里,那是昨天晚上张隆远送来的,摇篮是用藤编的,里面铺着软软的褥子。
“等着,我去泡奶。”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王胖子:。。。
就这样啥也不管地走了吗?
不一会,张起灵就回来了,他走到摇篮边把奶嘴递到王胖子嘴边。
王胖子现在已经做了思想工作了,他张嘴含住开始嘬奶。
奶是温的,感觉比刚才的还要甜一点,他跷着腿嘬奶,惬意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暖呼呼的,感觉好久都没有那么放松的时候了,在雨村的时候,他要顾及两个不成性的,说休息也没有真正的休息,但是和天真和小哥待在一起,他是甘之如饴的。
人生能得两个兄弟知己已是难得。
王胖子嘬着奶,转念一想,心里美滋滋的,上辈子伺候人,这辈子让人伺候。
值了,太值了,他胖爷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他正美着呢,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他一看,是张起灵的手指。
那根手指正摸着他的小手。他的小手抓着奶瓶,那根手指就摸着他的手背,轻轻地,一下一下的。
王胖子抬起眼,看着张起灵,不明所以,咋了这是?对兄弟耍什么流氓?
张起灵眼神柔和地看着他,王胖子心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他跟小哥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小哥是个很少流露感情的人,平时那张脸跟冰山似的,什么都看不出来,除了天真,也就他能看出小哥表情是什么意思。就现在,他坐在摇篮边,看着他的眼神,摸着他的手。
不对劲。
十二分有二十分的不对劲。
果然。
张起灵忽然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西厢房的门关着,张玄辰还在洗澡,屋里就他俩,没有别人。
他低下头,看着王胖子。王胖子看着他,四目相对下奶都忘了嘬。
你要咋?
张起灵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在王胖子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王胖子天都塌了!
他愣在那里,奶瓶还叼在嘴里,张起灵那张看了几十年的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就用那张脸亲了他,亲了他的额头。
哥们儿啊!
胖爷跟你出生入死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可你你你……你怎么能亲我呢?我现在是小孩儿,可我是王胖子啊!你知道的!你不应该知道的!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亲的是谁吗?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想——
“咿咿呀呀——”
又出来了。
王胖子闭嘴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嘬奶,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没发生。只要不想,就可以假装没这回事。他胖爷活了一辈子,什么事儿没经历过?这点事儿算什么?不算什么。
他嘬着奶,闭着眼睛,腿还跷着晃着。
张起灵亲了之后还有点不好意思,等奶瓶见了底,他就去旁边坐着,离那个摇篮远远的。
王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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