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19)
独龙伸手打开布包,里头是几件老物件——一个鼻烟壶,一块玉佩,一对耳坠,都是清朝的物件,品相不错,看着是正经的老货。
他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得仔细,那只独眼里头闪着精明的光,看完,他点点头:“东西不错,怎么出?”
黑瞎子比了个数。
独龙沉吟片刻,点点头:“成,小金条五根,现钱五百,怎么样?”
黑瞎子笑了:“龙爷爽快。”
交易很快完成,独龙让身后的瘦伙计去取金条和现钱,自己跟黑瞎子聊了几句闲话,又问起张起灵是谁。
黑瞎子说是我兄弟,独龙便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多看了张起灵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掂量。
张起灵没理会,乖乖地站着,目光落在葡萄架上,像是看那几串青色的葡萄,水灵灵的,但还没成熟。
钱货两清,两人出了通宝斋。
黑瞎子把钱和金条收好,拍拍张起灵的肩膀:“走,哥们带你下馆子去。”
他带着张起灵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看着跟周围的住家没什么两样。
黑瞎子敲响了门,三长两短,不一会就有人来开门,二人跟着开门的小伙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进到堂屋里,才发现这里头别有洞天。
几张方桌摆着,几个客人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端着菜进进出出,灶房里飘出香味儿来,是红烧肉的味儿,还有炖鸡的味儿。
这是家私坊馆子,开在自己家里头的,不挂牌子,不对外营业,只有熟客带着才能来。
张起灵知道这种地方,现在公私合营搞起来了,馆子都归了公家,这种私坊就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精,能开下去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黑瞎子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了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拍黄瓜,再来两碗米饭。
那中年女人应了,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菜就一道一道端上来。
“哥们你别看都是家常菜,那味道是真的好。”
张起灵吃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察觉了,抬头看他,笑了:“想问什么就问,别憋着。”
张起灵放下筷子:“你认识这里。”
“认识。”黑瞎子夹了块红烧肉,吃得津津有味,“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儿不熟?北京、天津、上海、广西、南京、广东,哪个地方没几条巷子、没几个熟人?不然这些年怎么混过来的。”
他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得意,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哑巴,那时候不干过,尤其是民国打仗那会,人命不值钱啊,我从德国回来之后做掮客,走南闯北的,中国哪里没我认识的人。”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片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黑瞎子看他这样,知道他不气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闷头吃饭。
两人把饭菜扫了个干净,出了馆子,往回走。一路上黑瞎子的话依旧多,张起灵依旧话少,但气氛比出来的时候松快多了,像是那顿饭把什么东西给化开了。
回到月亮胡同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
张起灵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王胖子,小家伙躺在悠车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眼看见的是张玄辰。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低头看着。
那是张隆进拿来的族报,每半月一期,里头是新张家的各种消息,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跟谁闹了矛盾,谁又立了功。
这些都是张起灵该看的,该批注的,该拿主意的。他不在的时候,张玄辰就先替他过一遍,等他回来了再交给他,让他批注。
张起灵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张玄辰把族报推到他面前,又递过一支毛笔,指了指几处需要他拿主意的地方。
张起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心里叹了口气——回来了就要上班,这日子还不如以前的自由呢。
黑瞎子跟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嚯,这是批奏折呢?哑巴皇帝。”
张起灵没理他,提起笔,开始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批。
他批得很慢,每一处都要想一想才落笔,那认真劲儿,跟当初学养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婴儿车里传来哼唧声。
王胖子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房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夕何夕,就看见一张脸凑了过来,戴着墨镜,笑得欠欠的,正是黑瞎子本瞎。
“哟,醒啦?”黑瞎子伸手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颠了颠,“睡得好不好?做梦没有?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王胖子被他颠得清醒了,心里头那个烦啊,怎么又是这货!怎么又是这货!他翻了个白眼,表达自己的不满。
黑瞎子看见他那白眼,乐了:“嘿,你这小东西,还翻白眼?跟谁学的?你爹可不会这个,肯定是跟那谁学的。”
王胖子被他抱着,本来以为又要被颠来倒去地折腾,结果这回黑瞎子倒是安分了。
他就那么抱着,没再乱动,也没再瞎逗,只是轻轻地晃着,嘴里哼着巨难听的小曲。王胖子抗议地“啊呀”一声让他不要再唱了。
可他靠在这人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药味儿和皂角味儿混在一起的气息,一下性情了,就觉得,这货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窗台上,电灯开了起来。
屋里,张起灵在批“奏折”,黑瞎子在哄孩子,张玄辰在看书。
三个大人,一个婴儿,一盏灯,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王胖子靠在黑瞎子怀里,眼睛半眯着,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那三个人的影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稳。
是安稳。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用下墓,不用逃命,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随时准备着拼命。
就是坐着,就是待着,就是跟这几个人在一起,听着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听着翻书的声音,听着轻轻的哼唱声。
他闭上眼,在那巨难听的哼唱声里,慢慢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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