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应酬
沈姝婉慢慢站起身,把那两个铜板搁在茶摊上,往绸缎庄那边走去。
她没有进去,只从那敞着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邓媛芳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一匹月白色的软缎。那料子薄薄的,软软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姿态,那神情,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她站在那儿时,身体微微侧着,背对着门。那姿态,像是在躲什么。
沈姝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药房,也没有回梧桐巷。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往城西那家老药铺走去。
陈掌柜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沈娘子,今儿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姝婉摇了摇头,走到那一排排药柜前,目光从那一个个小抽屉上扫过。
“我要几味药。”
陈掌柜跟过来,拿起纸笔。
“您说。”
沈姝婉望着那些抽屉上的标签,沉默了片刻。
“白芷,藁本,辛夷,苍耳子。”
陈掌柜的手顿了顿。
这几味药,都是通窍的。寻常人拿来治鼻塞,治头风,没什么稀奇。可这几味凑在一处,那气味——
他抬起头,望了沈姝婉一眼。
沈姝婉没有看他。
“还要一味。”她顿了顿,“麝香。”
陈掌柜的手抖了抖。
麝香是贵重东西,寻常人用不起。可这东西的药性,他清楚得很。通窍,开窍,走窜力极强。若与那几味配在一处,那气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管抓药,不问旁的。
他把那几味药称好,用纸包了,递过去。沈姝婉接过,付了钱,转身便走。
陈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望着那道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绸缎庄里,邓媛芳把那匹月白色的软缎放下,又拿起一匹胭脂红的。
这颜色太艳了些,她平日从不穿这样的。可秋杏说,舞会上灯光明亮,穿得太素净显不出人来,得有些颜色才好看。
她把那匹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红艳艳的,像一簇烧着的火,烫得她眼睛疼。
“少奶奶,这颜色好。”秋杏在一旁道,“衬您肤色。”
邓媛芳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匹料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日在月满堂,蔺云琛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潭死水。
她穿什么,他会在意吗?
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双新制的绣鞋。那是邓媛芳前几日让人做的,鞋面上绣着缠枝莲纹,用的是银线,在灯下会泛光。
春桃把那绣鞋放在她脚边,蹲下身,替她试穿。
邓媛芳低头看着,那鞋合脚,不大不小,银线绣的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犹豫。
“少奶奶,奴婢多嘴一句。”
邓媛芳眉头蹙了蹙。
“说。”
春桃低下头,声音放得低低的。
“这绣鞋好看,可那银线,到了夜里,灯下会泛光。您若穿着它跳舞,那光一闪一闪的,旁人都要盯着您的脚看。”
邓媛芳的脸色变了变。
春桃又道:“还有您方才挑的那匹胭脂红的料子,那颜色是好,可舞会上灯光明亮,穿得太艳,容易显得浮躁。不如挑那匹藕荷色的,稳重些。”
邓媛芳站在那里,望着春桃。
春桃低着头,不敢看她。
可她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邓媛芳心里。
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春桃从前在她面前,从来不敢这样说话的。从什么时候起,这丫头敢指指点点了?
从什么时候起,连个丫鬟都敢教她怎么穿衣裳了?
“你的意思是,我挑的衣裳不好?”
春桃的头埋得更低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
“你只是什么?”邓媛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穿什么衣裳?”
春桃跪下去,额头抵着地。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滚出去。”
春桃浑身一颤,跪在那里,没有动。
邓媛芳盯着她,那目光冷得像冰。
“怎么,我让你滚,你听不见?”
春桃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邓媛芳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那背影挺得笔直,可那肩膀,微微抖着。
春桃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那时小姐待她虽不亲近,却也不刻薄。有一回她病了,小姐还亲自来看她,让人给她熬药。
如今的小姐,眼里只有恨。
恨那个奶娘,恨大少爷,恨这世上所有不顺她心意的人。
那恨像毒药,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春桃低下头,快步走了。
邓媛芳站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秋杏在一旁,不敢说话。
邓媛芳转过身,望着那匹胭脂红的料子,望着那双银线绣的鞋。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费尽心机,挑衣裳,挑鞋子,挑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去赴那饭局,要去参加那舞会,要站在人前,要让蔺云琛看她一眼。
可她的丫鬟,都敢说她的衣裳不好。
她忽然抓起那匹料子,狠狠摔在地上。
秋杏吓了一跳。
邓媛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那胭脂红的料子躺在地上,皱成一团,像一摊被人丢弃的血。
她望着那摊血,忽然想起沈姝婉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比她柔,比她媚,比她更会讨人欢心。
蔺云琛看那张脸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看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身,把那匹料子捡起来,慢慢抚平。
“就这件吧。”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秋杏接过那料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邓媛芳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春桃那丫头,这几日别让她到我跟前来了。”
秋杏愣了愣,应了声“是”。
邓媛芳走出去,走进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那日光太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陌生的脸,那些她从不敢正视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想吐。
那药,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春桃从小院出来时,手里攥着那只香囊。
藕荷色的底子,绣着一枝淡白的兰花,针脚细密匀净,瞧着不起眼,可拿在手里,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像一汪水。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回,凑到鼻尖嗅了嗅,那香气幽幽的,不浓,却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她想起方才在小院里,沈姝婉坐在廊下做针线。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低着头,手指拈着针,一针一针走得稳,那模样,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春桃在旁边站了许久,才开口讨。
沈姝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刚做好的香囊递过来。
春桃接过,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了这个口。从前的她,哪里看得上沈姝婉做的东西?便是白给她,她也要嫌东嫌西的。
可如今,她竟主动来讨了。
她把那香囊收进袖里,低着头,快步走了。
杏花楼那场饭局,定在申时三刻。
邓媛芳从午膳后便开始收拾。她换上那身胭脂红的旗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那红色太艳,艳得她有些不惯,可秋杏说,夜里灯下看,这颜色最好。
她又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簪上。步摇垂着细长的流苏,一动便晃,晃得她眼晕。她忍住了,没有摘。
敷粉,点胭脂,描眉,一样一样,做得仔细。她望着镜中那张脸,那脸擦了粉,点了胭脂,瞧着比平日精神些。可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药,她今儿多吃了一片。
收拾妥当,她扶着秋杏的手往外走。走到二门口,她停下脚步,往月满堂的方向望了望。
一个小厮从那边跑来,到她跟前,垂手站着。
“大少奶奶,爷说他有事,先走一步。让您自己坐车去。”
邓媛芳的脸白了白。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秋杏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那小厮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便躬身退了。
邓媛芳望着月满堂的方向,那扇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久到秋杏轻轻唤她。
“少奶奶,车备好了。”
邓媛芳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杏花楼的雅间在三楼,临着街,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满室通明。
邓媛芳推门进去时,一眼便看见蔺云琛。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与周会长说话。他侧着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是他平日极少有的。周会长被他逗得笑起来,拍着他的肩,不知在说什么。
邓媛芳站在门口,望着那一幕。
他没有回头看她。
她走进去,走到他身侧,叫了声“爷”。
蔺云琛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与周会长说话。
邓媛芳在他身侧坐下。
周会长望见她,脸上堆起笑。
“蔺太太来了,快坐快坐。”
他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笑道:“蔺太太这几日可是操劳了?瞧着气色不如上回见时好。”
邓媛芳的手微微一顿。
上回?
上回见周会长的,不是她。
是那个贱人。
她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在嘴角,扯都扯不下来。
周会长没留意,只当她累了,又道:“那日在慈善舞会上,蔺太太可真是光彩照人。我内人回去念叨了好几日,说从没见过这样得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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