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她来了
邓媛芳的笑更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蔺云琛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什么也没说。
邓媛芳坐在那里,听着周会长絮絮说着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事,脸上挂着那副得体的笑。那笑挂得太久,挂得她脸颊都酸了。
后来邓父来了。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那笑里藏着几分急切。他与周会长寒暄了几句,便绕到正题上,说起那批货的事,说起南洋的门路,说起两家的合作。
周会长听着,笑眯眯的,却不接话。
邓父越说越急,那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转过头,望向蔺云琛,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蔺云琛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邓父的脸白了白。
一顿饭下来,什么也没谈成。
散席时,邓父站在酒楼门口,脸色铁青。
邓媛芳从里头出来,走到他身边,叫了声“父亲”。
邓父转过头来,望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冰。
“你来做什么?”
邓媛芳愣住了。
邓父盯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嫌弃。
“方才周会长那些话,你听见了?他说你气色不好,说你在舞会上光彩照人。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吗?”
邓媛芳的脸白了。
邓父冷笑一声。
“你这个正牌的大少奶奶,站在人前,连句话都接不上。那个替身,倒替你挣了不少脸面。可那脸面,是她的,不是你的。”
邓媛芳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邓父走近一步,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我让你去求蔺云琛帮忙,你求了没有?他肯不肯帮?”
邓父望着她那模样,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你没求?还是求了没用?”
他顿了顿,那目光里满是失望。
“媛芳,你是邓家的嫡女,是蔺家的主母。你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邓家要你何用?”
邓媛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里,望着父亲那张冷硬的脸,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望着那辆马车辘辘地驶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浑身发抖。
秋杏从后头跟上来,轻轻扶住她。
“少奶奶……”
邓媛芳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街上的人渐渐散了,久到那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久到秋杏的手都扶得酸了。
她轻轻开口。
“秋杏,我是不是很没用?”
秋杏的眼眶红了。
“少奶奶,您别这么说……”
邓媛芳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那夜太黑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席面上,邓媛芳坐在蔺云琛身侧。
那位置本该是夫妻并肩的亲密,可她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与他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距离不大,却像一道看不见的沟,怎么也跨不过去。
菜一道一道上来。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鲜笋汤,都是杏花楼的招牌,搁在白瓷盘里,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蔺云琛与周会长说着话,声音不高,偶尔夹一箸菜,慢慢嚼着,神色淡淡的。
邓媛芳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筷摆得齐齐整整,一口也没动。
她听着那些话,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话,脸上挂着那副得体的笑。
那笑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贴得久了,便觉得那张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侧过头,看了蔺云琛一眼。
他正与周会长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冷硬。她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搁在他碗里。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蔺云琛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没有动。
他继续与周会长说话,那筷子搁在桌上,再也没有拿起来。
邓媛芳的手僵在半空。
那块鱼肉白嫩嫩的,搁在碗里,渐渐凉了。
周会长正说到兴头上,没留意这一出。
可对面坐着的那几位太太,眼睛可尖得很。
一位穿墨绿旗袍的太太正端着茶盏,借着饮茶的工夫,目光往这边飘了飘。
另一位穿香云纱的,手里捏着帕子,帕子掩着嘴,也不知是在擦嘴角还是在掩那笑意。
邓媛芳觉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蜜一样甜,可滑过喉咙时,却带着一股涩。
她把酒杯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笑意还挂在脸上,可她自己知道,那笑已经僵了。
蔺云琛始终没有看她。
他与周会长谈着船运的事,谈着码头的货,谈着南洋的门路。
那些话,她听不太懂,只偶尔听见几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声,便沉下去了。
邓父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大好。
他几次想插话,都被周会长不软不硬地挡回来。
他搁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搁下,那手在桌上搁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琛,方才说的那批货——”
蔺云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水。
“岳父,那批货的事,海关还在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邓父的笑僵在脸上。
周会长在一旁打着哈哈,说吃菜吃菜,菜凉了。
众人便都低下头,各自夹菜,各自咀嚼。那咀嚼声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啃东西,在这微妙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邓媛芳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攥着那块帕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觉着胃里一阵一阵地翻,什么东西也咽不下去。
那块鱼还搁在蔺云琛碗里,白惨惨的,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她忽然有些想吐。
她忍住了,站起身,声音放得柔柔的。
“爷,各位慢用,我去歇一歇。”
蔺云琛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邓媛芳扶着秋杏的手,往门外走。
那几步路,她走得极慢,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望了一眼。
蔺云琛正与周会长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还是那样冷硬。
他没有回头。
邓媛芳收回目光,跨出门去。
走廊里静得很,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了。
她靠着墙,深吸一口气,那股翻涌的恶心才压下去些。
秋杏在一旁低声问:“少奶奶,您没事吧?”
邓媛芳摇了摇头,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
那人倚在廊柱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烟灰色的薄绒披肩,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
那打扮不算出挑,可不知怎的,站在那里,便像一株静静开着的白兰,不争不抢,却教人移不开眼。
那人正望着她,唇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邓媛芳的脸,倏地白了。
她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是沈姝婉。
她站在那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
那月白的旗袍衬着她,素净得像一弯水。
那朵珠花在鬓边微微颤着,颤得人心烦。
邓媛芳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想起方才在席上,自己那身胭脂红的旗袍,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她以为那样够艳,够亮,够让人多看一眼。
可此刻望着沈姝婉,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扑得满身是灰,人家却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便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秋杏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低声道:“少奶奶,她怎么来了?”
邓媛芳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沈姝婉,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唇角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挑衅,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邓媛芳忽然有些怕。
她怕的不是沈姝婉这个人,是怕她出现在这里。怕她穿着这样素净的衣裳,却比任何人都好看。怕蔺云琛看见她。
她转过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去查。她怎么来的?是不是跟着大少爷来的?”
秋杏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邓媛芳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沈姝婉。她听见身后那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她不知沈姝婉往哪边去了,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块帕子,等着。
走廊里静得很。墙上的壁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秋杏回来了。
她走到邓媛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奶奶,查清楚了。她不是跟大少爷来的。是一个人来的,说是跟着药铺的陈掌柜,来给周会长府上的一位老太太送药。那老太太也在楼上,方才派人请她上去。”
邓媛芳的心,落下来一些。
不是跟着蔺云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恐惧全压下去。
她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秋杏。”
“少奶奶?”
邓媛芳望着走廊尽头那片昏黄的光,声音很轻。
“你说,她来送药,穿成那样做什么?”
秋杏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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