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气度逼人,风骨铮铮
堂上主位端坐三人:闵珪、袁廷、段瞬之。
苏尘拱手而立,不卑不亢:“见过三位大人。”
闵珪抬手示意:“苏大人请坐。”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斜睨一眼,面沉如水:“柳氏被杀一案,是你主审定谳?”
苏尘颔首:“是。”
袁廷语调平缓却锋利:“你觉着这判,站得住脚?”
苏尘摇头:“站得稳。”
袁廷略顿,目光微凛:“张母年逾古稀,依律当减一等,你身为掌印官,连这点都不懂?”
苏尘抬眼迎上,眉峰微拢:“大明律白纸黑字写着——蓄意致死,不得减等。”
“我朝以孝治天下……”
“错了。”苏尘截口,“是以法立国。”
“法理须兼顾人情。”
“人情是考量的起点,不是判决的终点。”苏尘声音清越,“法理与人情并行不悖,可‘并行’之前,必先‘权衡’。”
袁廷神色微滞。
他真没料到,这年轻官员嘴上功夫竟如此凌厉。
大理寺卿段瞬之轻咳一声,缓声道:“纵然如此,张母年迈,膝下唯子一人,判斩未免过重,也背离孝道本义。”
苏尘冷笑一声:“这也叫孝?孝的根子在人身上。真要讲孝,也该是张母奉养高堂,岂有高堂反过来侍奉儿子的道理?”
“你这是诡辩。”段瞬之面色不动,只语气稍沉,“若张母不在了,张标又向谁尽孝?”
苏尘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段瞬之与袁廷。
全程,闵珪静坐如松,一言未发。
他不是不想替苏尘开口,而是想瞧瞧——这年轻人,到底还能亮出几张底牌。
苏尘反问:“既言孝道普世,那柳氏双亲呢?他们失女之痛,谁来抚平?谁替他们养老送终?”
袁廷淡声道:“他们尚有一子。”
“那孩子才十岁。”
“可他是男丁。千百年来,孝道向来由男丁承当,哪有让妇人担责的道理?”
这时,闵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袁大人,这话,敢在公堂之上,当着满堂百姓再说一遍么?”
袁廷一怔。
他不敢。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被全天下女子唾骂成靶子。
闵珪再问:“那你敢不敢,当着令堂的面,把这话原样复述一遍?”
苏尘心头一震,愕然望向闵珪。
这位执掌刑部的老尚书,此刻真是气度逼人,风骨铮铮!
两句话,不疾不徐,却直击要害,把袁廷钉得哑口无言!
袁廷脸色泛青,压着火气道:“闵大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此案若如此判,民心何服?法威何存?”
“大明司法的公信力,怕是就此崩塌!”
闵珪平静道:“是非曲直,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指尖一点段瞬之与苏尘:“他们说了,同样不算。”
“让百姓来评。”
“既然三法司各执一词,明日便开公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同堂听证,邀士绅名流列席旁听。”
“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商贾、塾师,代表寻常百姓坐进堂中。”
“司法公不公,不是靠我们拍板定音;”
“案子怎么判,也不是靠我们闭门推演。”
“让百姓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袁廷霍然起身:“这如何使得?”
“若判案要看民声起落,法司岂不成戏台?还谈什么威严?”
“那就别看民声起落。”闵珪目光如刃,“该怎么判,谁说得在理,就怎么判。”
袁廷与段瞬之互视一眼,终是默然点头:“好。”
“明日,三法司公审。”
话音落地,两人拂袖而去。
……
此番登门,本就是为私下调停。既谈不拢,苏尘又执意不改判,那就只能摆上台面,公审定论。
待二人走远,苏尘久久凝望闵珪,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对这位刑部尚书,愈发钦佩。
闵珪含笑:“依法断案,本官从不偏私。”
“明日才是硬仗。一切,得靠你自己。”
“另外,盯紧些——莫让他们私下联络百姓,左右舆情。”
“这一判,不单关乎刑部颜面,更关乎你心中那杆秤,是否还端得正。”
苏尘重重颔首,抱拳道:“谢大人提点。”
……
离开正堂后,苏尘便径直回了值庐,旋即告假返家。
青藤小院内,他正对魏红樱低声吩咐:“内厂盯紧大理寺和都察院,一举一动,报上来。”
“明白。”
几句交代完毕,他再未踏足刑部半步。
此时这案子,早已不是他一人之事。
柳氏父母不知经谁引路,竟打听到苏尘居所,执意登门拜访。
苏尘却拒而不见。
有人正借他们之手搅局,干扰断案。
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公堂之上,百口莫辩。
苏尘不是初入仕途的愣头青,这点门道,他比谁都拎得清,也绝不上钩。
当天午后,他伏案翻检《大明律》《问刑条例》,逐条细读。
入夜洗漱毕,早早熄灯安歇。
次日天光未亮,轿夫已候在门外,稳稳抬着他直奔刑部衙门。
今早的刑部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天刚蒙蒙亮,百姓、书生、小贩、老者,早已挤满街巷。
“张母杀媳案”,早已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苏尘掀开轿帘,望着人头攒动的长街,对轿夫道:“直接抬进去。”
轿夫应声而行,稳稳将他送入衙内。
苏尘这才察觉,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早已齐聚此处,刑部上下也已端坐正堂。
满堂肃然,人人静候苏尘现身。
他刚一拱手见礼,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才便即开口:“人齐了,移步前堂,开衙理事。”
“遵命!”
闵珪目光扫过苏尘,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别慌,有本官在,天塌不下来。”
案子结果如何,他心里也没个准谱。可这一次,他早不单想着刑部颜面,更多是惦着这桩命案本身——公道到底立不立得住。
苏尘只微微颔首:“下官明白。”
前堂,正厅。
三法司主官落座主位,陪审官员分列两旁。
苏尘坐在陪审首席,因他是此案主审。
三班衙役垂手而立,里外戒备,秩序井然。
百姓陆续放行,围在木栅之外,屏息凝神,盯着这场审讯。
刑部尚书闵珪面色沉峻,声如铁铸:“带苦主与嫌犯上堂!”
片刻后,几名胥吏押着柳氏高堂,又推搡着张家母子登堂。
母子二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哭嚎喊冤,字字泣血,只为博取一丝恻隐。
苏尘不知昨夜都察院与大理寺是否私下提点过他们,但这已无关紧要。
他猛然一拍惊堂木,声震屋梁:“肃静!”
“宣案由。”
刑部文书清嗓朗读,将案情始末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这不是讲给几位大员听的,而是说给满堂百姓听的。
苏尘目光如刃,落在堂下跪伏的张氏母子身上:“还有何冤屈,尽可陈说。”
张标抢着叩首:“回大人!家母年迈昏聩,失手致柳氏身亡,实属无心之失!”
“大人判得实在太重,求您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柳氏刚欲开口哭诉,却被苏尘抬手止住。
他语锋如刀,字字如钉:“第一,这不是失手,是蓄意谋害——活活打死!仵作验尸,柳氏周身五十余处伤痕,光是钝器击打头颅就达十余下,哪一处不是奔着夺命去的?”
“第二,‘事出有因’?你欠下千金赌债,竟想卖妻抵债;你母心性歹毒,疑柳氏在外招蜂引蝶,才设局构陷,逼她至死——可是如此?”
张标急忙辩道:“若非她整日抛头露面、搔首弄姿,怎会被贼人盯上?小民又怎会遭人算计?”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诿过于人!
苏尘霍然起身,厉声断喝:“照你这理,大明女子从此不得出门?你自己定力全无、利令智昏,却把罪责甩给一个弱质女流?你母凶残暴戾,活活将人殴毙,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还敢巧言狡饰?”
袁廷抬手轻按,缓声道:“苏大人,案犯一句倒也不虚——其母确已年迈,量刑时或当酌情宽宥。”
苏尘目光如炬,声沉似钟:“大明百姓之所以能安枕无忧,靠的是律法划下的界线——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这界线,便是《大明律》。”
“律中虽有老幼减等之条,但此例,不在此列。”
“本官斗胆一问:倘若强盗皆是白发老者,是否人人该免死?”
“今日你若看谁不顺眼,便请个老妪去杀人,莫非也要法外开恩?”
如此一来,百姓性命何以托付?市井秩序凭何维系?
“天下若无律法约束,岂非沦为豺狼之世?”
“这法,究竟是为谁立的?规矩,又是给谁定的?难不成只管青壮,不管老朽?嗯?”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余音撞在梁柱间嗡嗡作响,满堂官员一时哑然,无人应声。
闵珪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大明律,是百姓活命的底线,是是非曲直的刻度尺。”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所有人:有些事,碰不得。”
“司法为何而设?三法司为何而立?就为守住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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