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杀人偿命,古来铁律
闵珪抬手虚按,目光扫过满堂属吏,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照苏尘的判词办!刑部上下,全力撑他!卷宗、证供、律条援引,全备齐,等都察院和大理寺来咬——咬就咬,咱们一口不软!”
话音落地,满堂静得掉针可闻。
谁也没料到——
为何宁可授人以柄,也要硬挺一个七品主事?
这不合常理啊!
没人想通,可尚书开了口,谁还敢摇头?既然顶头上司都不怵,底下人又何必缩着脖子做人?
众官齐声应道:“下官遵命!”
闵珪挥挥手:“去办。”
人一散尽,他忽然胸口一热,脱口骂了一句:“痛快!多少年没这么敞亮过了!”——其实他也早憋着一口气:张母毒辣凶悍,活活将儿媳打死,但凡有点血性,谁不咬牙?
那柳氏何尝不是一条鲜活的命?也是父母掌心肉、心头血,凭什么就该被活活打死,再被一纸‘失手’轻轻抹平?
……
苏尘回到自己值庐,唤来两名主事,开门见山:“卷宗,现在就拟。”
两人一愣,压低嗓音:“大人,真按这个判?”
苏尘目光如钉:“出了事,我扛。判语,照实写。”
两人摇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既已决断,便不再犹豫。墨未干透,判词已落,卷宗封存入档。
当日午时,刑部升堂提审。
苏尘端坐正堂,一身绯袍,眉目清峻。堂下两位老人骤然抬头,顿时僵住——
跪在堂下的,竟是当初那个扑通一声磕头求情的年轻人!
堂中跪着数人:柳氏双亲颤巍巍伏地,张标母子垂首而立。
苏尘目光如刃,扫过全场,示意主事宣判。
“张母王氏,殴打儿媳致死。依《大明律·刑律·斗讼》第三条:殴人致死者,绞。”
“此案由苦主呈告至刑部,本部据律勘实,依法宣判——”
“判张母王氏,绞监候,待来年春决。”
话音未落,张标当场嘶喊喊冤,王氏瘫软叩首,哭嚎不公。
柳氏双亲却连连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我婆母年逾六旬,纵是失手伤人,也不该偿命啊!求您开恩!开恩啊!”
苏尘斜睨他一眼,声音冷得像霜:“是非曲直,卷宗写得清楚明白。若不服,尽可上大理寺申诉。此案,结了。”
他起身离座,未再多留,命衙役押解张氏母子回牢。
柳氏双亲仍跪着,额头贴地,一遍遍叩谢。
苏尘未曾回头,负手而出——他只是,做了个官该做的事。
这场风波,远未平息。
大明律例,凡涉人命重案,尤以死刑为最,必经三法司会审方可定谳。寻常案子,若无重大分歧,往往维持初判。可这一次,不同。
苏尘判完便回值庐,肩头一松。
整日下来,刑部上下看他眼神全变了——不再是轻慢,不再是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的敬意。再没人拿他当靠关系进来的“斜封官”,更无人因他年纪轻而小觑半分。
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刀一斧凿出来的。
将至下值时,两名主事寻上门来,神色凝重:“苏大人,张家已递状子,告到大理寺去了。”
苏尘颔首。
这是规矩,他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案子进了大理寺,就意味着还没完。用不了多久,卷宗就会摆到弘治皇帝案头。
谁也没想到,一桩看似寻常的命案,竟会惊动紫宸深处的天子。
养心殿内。
弘治皇帝手执刑部判卷,逐字细览。朱厚照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眼睛发亮:
“父皇,苏尘这判,判得硬气!”
“这张氏当真可恶,谁还有异议?何必再呈到朕面前?司礼监究竟在干什么?”
怀恩面露难色,额角微汗。
这案子压根不是司礼监递上来的。
是大理寺联手都察院,绕过内阁、直送御前的。
弘治皇帝语气平缓:“莫责备司礼监,此事与他们毫无干系,确是大理寺与都察院联名所奏。”
“苦主不服刑部判决——人命关天,死罪定谳,本就该由三法司共议。”
大明各地报来的死刑案,例须经刑部核拟、都察院纠劾、大理寺复核,三方合议无异,方可最终勾决。
朱厚照攥紧拳头,声音发沉:“她亲手把人活活打死,还敢喊冤?杀人偿命,古来铁律!敢踩着大明律跳脚,就得吞下律法砸下来的石头!”
弘治皇帝缓缓摇头,望向儿子:“皇儿,案子不能只看刀口朝哪——法理再硬,也得落地生根。”
“一则张氏年逾六旬,依律减等;二则膝下唯有一子,确需奉养终老。”
“归根结底,苏尘那道判词,大理寺与都察院都咬住了不放,这才把卷宗推到朕案头,想先摸一摸,朕心里的秤杆往哪边偏。”
朱厚照急问:“父皇您到底怎么想?”
弘治皇帝眯起眼,良久才吐出四个字:“务求服众。”
啥?
什么意思?
朱厚照还怔在原地,弘治已将案卷递给怀恩:“原样退回。”
他话已出口,态度已明——
此案,他不插手;判什么、怎么判、凭何立论,全由三法司自己掰扯清楚。只要道理站得住、百姓信得过,皇帝绝不越俎代庖。
天子若动辄干预断狱,三法司岂不成摆设?整个司法骨架,怕是要散了架。
朱厚照虽想护着苏尘,却也明白此节不可轻越雷池。可打心眼里,他认准了一条:苏尘没判错。
……
腊月将至,北风刮得人耳根生疼。苏尘裹着厚实棉袍,踏着冻硬的青砖路,回到青藤小院。
李梦阳正候在院门口,见他进门,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老师,刑部那边的消息我听到了些风声——这事牵动三法司筋骨,大理寺和都察院绝不会轻轻放下。”
“您宣判前,为何不先与两司通气?案子若被翻盘,刑部在司法衙门里的分量,怕要打个折扣。”
苏尘定定望着他,反问一句:“可人家姑娘,真死了啊!”
“才二十出头,清清白白,不过上街买包盐、逛个铺子,招谁惹谁了?”
“丈夫赌光家底、撒手不管;婆婆护短成癖,连债主设局都不敢去理论——凭什么把一腔怒火,全泼在儿媳身上,活活打得五脏移位?”
“那是他们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仵作验尸时发现,柳氏肚里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些话,苏尘从未对外提起。
他私下命仵作如实告知张标母子,对方却只冷眼一瞥,像听说隔壁家丢了只鸡。
人命在他们眼里,轻得连灰都不如。
还谈什么孝道?纯属粉饰!
说到最后,苏尘眼圈泛红,嗓音沙哑。
李梦阳僵在原地,喉头滚动,半晌没出声。
他忽然懂了——老师宁可扛着刑部威信受损的风险,也要判张氏绞刑,不是逞强,是忍不了。
他猛地攥拳:“老师,我挺你!”
苏尘摆摆手:“这事你别沾,专心打磨你的文名。”
比起一桩命案,李梦阳该稳扎文坛,早日担起前七子旗号——这才是苏尘真正盼着的。
案子再大,也不过一隅风波;他自有办法,压得四平八稳。
李梦阳忙点头:“学生明白!”
苏尘应了一声,又道:“回去看看徵明,秋闱在即,别让他分神。”
“好!”
李梦阳刚走不久,谢丕便踏雪而来,衣袂翻飞,笑意朗朗。
“痛快!”
他一到苏尘跟前,抬手竖起拇指:“进刑部才几天,就搅得满朝风雨——你真是天生会掀浪的主!”
苏尘苦笑:“你也来劝我的?”
谢丕摇头:“不劝。就是来看看你,顺道给你叫个好——刑部缺你这样一根筋的人,眼里只有公道,没有弯弯绕。”
“说句掏心话,大明律早被‘人情’二字磨钝了刃。规矩本为护民,如今倒成了权贵垫脚石、猾吏护身符。你看近年盗匪横行、命案迭起,百姓连睡个安稳觉都难,还侈谈什么盛世气象?”
“我服你这一判——痛快,解气,更解民恨!”
苏尘没想到,谢丕非但没讲大道理,反倒拍着桌子替他叫好。
是啊,律法的公信力,正一寸寸被蚕食。
立律初衷,从来不是偏袒谁,而是让草民抬头也能看见青天。
若连同是布衣的性命,都护不住、判不公,那律令写得再工整,也不过是糊墙的废纸。
……
次日清晨,苏尘用罢早膳,青蔓替他系好绯袍腰带,轿子稳稳抬出小院,直奔刑部。
他照旧踱进值庐,端起茶盏,热气氤氲。
没过多久,刑部侍郎跨进门来。
目光扫过苏尘,开口道:“苏大人,闵尚书请您即刻赴正堂。”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理寺卿、都察院右都御史,已候在堂上了——您心里有数。”
苏尘颔首。
他懂这意思。
三法司会审,开场锣,敲响了。
侍郎稍作停顿,语气缓了些:“说到底,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刑部既批了你这案子,就没把你当外人。”
苏尘嘴角一扬,朗声道:“多谢。”
“哪儿的话。”
没过多久,苏尘便随刑部侍郎穿过几道门廊,步入刑部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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