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漩涡中心
次日破晓。
紫禁城外早已肃立成排的禁军,甲胄凛然;礼部官员来回穿梭,调度有序。一百多名贡士立于宫门之外,个个屏息凝神,心潮翻涌。
这场景,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奢想的荣光,说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半点不虚。
此刻他们站在天下士林的巅峰,热血未冷,志气未折,眼里还跳着火苗,心里还装着黎庶。
只待敕命加身,便是宦海扬帆的起点。
而真正的分野,也恰恰在此之后——有人渐渐钝了锋芒,随波逐流;有人却始终挺直脊梁,在泥泞中踏出自己的道。
能在史册上留下一笔的,终究是少数。
礼部官员反复叮嘱入宫仪节,随即引着众人鱼贯穿过龙门。
鱼跃龙门,不是传说,就在今日。
考生们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依序缓步而行,不敢侧目,不敢妄动。
可胸膛里那颗心,早擂鼓似地撞着肋骨。
直到文华殿前,队伍才缓缓停下。
殿外早已搭起一排排考棚,案几齐整。春雪簌簌飘落,沾湿肩头,却浇不灭满场灼灼热望。
礼部官员将众人引至各自座次,可没人落座,全都静静伫立,翘首以盼。
文徵明手心微汗,心跳如鼓——这一瞬,他终于要亲眼见到那位九五之尊了。
没过多久,数名内侍与锦衣卫簇拥之下,弘治皇帝缓步而来,步履沉稳,神色端肃。
文徵明猛地怔住,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皇上?
怎么……这么眼熟?
对!
就是苏先生府上!
他分明去过青藤小院,亲眼见过此人与苏尘对坐闲谈。当时他还好奇打听是谁,苏尘只含糊说“一位故友”。他那时还暗笑先生交友不问来历,竟也不知对方身份。
此刻惊愕已凝在脸上,嘴巴微张,连眨眼都忘了。
还是身旁谢丕悄悄扯了他衣袖,他才猛然回神,慌忙垂首,屏息静听天子训谕。
方才那片刻失仪,若被礼官撞见,前程恐怕当场断送。
好在有苏尘兜底——就算礼部挑刺,也不过是拂拂尘灰的事。
可文徵明不愿让先生为难。
不多时,弘治帝宣完策题,便负手离去。
殿试早已不拘八股陈规,只考一道策论,专察实政之才。
纵使发挥失常,亦照例赐进士出身。
但走到这一步的人,谁肯甘居末流?人人铆足了劲,只盼搏一个翰林清秩,搏一份青云直上的凭据。
考钟一响,众考生冒雪落座,提笔蘸墨,笔尖沙沙作响。
而弘治帝呢?
他刚念完题目,便悄然离殿。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诊过,只道是积劳成疾,须静养调息。
这话,和苏尘早先提醒的,一字不差。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油尽灯枯之感,越来越真切。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得赶紧把朱厚照扶稳,防备自己某日猝然驾崩,太子独木难支。
于是,他径直出了宫,直奔青藤小院。
今日恰逢旬休,抡才大典举国停务,百官俱得清闲。
弘治帝刚在文华殿露过面,转身便来了苏尘这儿。
苏尘颇觉意外,迎出门便笑:“大叔,您今儿怎么亲自上门了?”
弘治皇帝嘴角微扬:“没什么,顺道过来看看你。”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轻叹一声:“照你先前说的,大明这会儿,真该是进了小冰期了吧?”
“春寒料峭,雪片子还往下飘呢。”
苏尘点点头,没多言语。
弘治皇帝缓了口气,声音沉了些:“今年收成怕是要打折扣。”
“你送来的高产粮种确是顶用,可老天爷不讲情面啊!”
“去年各地试种,虽说比往年丰实些,但远没到人人饱足的地步——越是山坳沟壑、瘠薄之地,穗子越瘪,仓廪越空……”
“咳,这话不该同你说。”
苏尘略一怔,心下纳闷:他一个深居宫禁的帝王,怎对田间地头的事门儿清?
弘治皇帝话锋一转:“说说你自己。”
“听说你和太子走得近?”
“外头还传,你是太子的授业先生。”
“啧,真没想到——你还有这层身份?”
苏尘一愣:“啊?大叔,谁跟您嚼的舌头?”
弘治皇帝摆摆手:“甭管谁说的,你只答我,对不对?”
苏尘没绕弯子,坦然道:“老师二字不敢当。不过是陪太子翻翻书、聊聊天,教不了什么,也担不起什么。”
弘治皇帝颔首,目光渐深,眉宇间浮起一层凝重,像在掂量一件极重的器物。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倘若将来你真要帮衬太子,打算怎么着手?”
“哈?”
苏尘一怔,心头直跳:辅佐太子?
自己不过刑部里一个无名小吏,连衙门口的门槛都还没踏热乎;真正替太子掌舵的,是杨廷和那等老成持重的阁臣。
他摇摇头:“太远了,眼下想这些,纯属白费神。”
弘治皇帝笑了:“我是说‘万一’——若真有那么一天呢?”
苏尘抬眼看他一眼,忽而一笑:“换个别的话题吧。”
“你小子,滑不留手,这是存心不吐口啊。”
苏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大明往后只会更稳当,太子仁厚聪敏,将来定是位好君主。”
“再说了,皇上身子骨硬朗着呢。”
弘治皇帝应了一声,语调平平。
苏尘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位皇帝,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按着旧历推算,弘治驾崩就在眼前,朱厚照即将登基。
真正的乱子不在边关铁马,而在腹心之内。
宁王朱宸濠已在江西暗中扩军、囤械、结党,只待京中白幡一挂,便要撕开忠臣面具,谋夺大位。
朱厚照素来信重这位皇叔,总以为他在江西剿匪是为朝廷分忧;殊不知那些“匪”,早被宁王一手养成了刀。
弘治皇帝略一思忖,换了种问法:“依你看,将来太子接过大印,最难啃的骨头,会是哪一块?”
他不再追问苏尘如何辅佐,知道这年轻人嘴紧如蚌;不如换个角度,听他点破迷局。
他信苏尘看得见暗流,更信他能指得出漩涡中心。
这不是试探,是一个父亲拼尽余力,为儿子扫雷的最后托付。
苏尘脱口而出:“宁王。”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方才心念一闪,竟没过脑子就砸了出来。
弘治皇帝眉头骤然一拧:“嗯?”
苏尘忙道:“啊……没说什么。”
弘治皇帝摇头:“你刚说的,是宁王。”
“他是太子亲叔父,一向恭谨勤勉,何来危机?”
他向来信任这个弟弟,信得笃定,信得长久。
如今苏尘冷不丁点出此人,他岂能不惊?
苏尘深吸一口气,低头笑道:“随口胡诌的,别当真。宁王贤名远播,江西那边折子堆成山,全是夸他的。”
京师离得远,只听见颂声,看不见黑手;
都察院的人去过江西,可宁王布下的网太密、根子太深,查的人睁着眼,照样被糊住。
苏尘不愿惹火烧身——此时捅破宁王,非但扳不倒他,反把自个儿搭进去,还让危局提前爆发。
弘治皇帝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行了,你这张嘴,比城门还严实。不说,便罢了。”
殿试早已落幕。
文徵明与谢丕并肩出了宫门。
“徵明,考得如何?”
文徵明朗声一笑:“尚可。你呢?”
谢丕也笑着点头:“差不离。若进不了前三,便去翰林院再闯一关。”
前三甲直入翰林,赐官授职;其余进士,则需另经馆选,方得跻身清贵之列。
文徵明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十年寒窗,终归落定,浑身骨头都松快了三分。
谢丕提议:“走,寻苏尘喝酒去!”
“好嘞!”文徵明笑应,忽又一顿,“哎哟——我答应过老师,面圣回来就告诉他皇上……呃……”
“怎么?”
谢丕见他脸色忽青忽白,忙问:“你见皇上时就这副模样?出啥事了?”
文徵明摆摆手:“一言难尽!回去再说,老师听了准得拍案!”
“哦?”
谢丕将信将疑地扫他一眼,没再多问,只随他一道朝槐花胡同走去。
……
槐花胡同,青藤小院。
“老师!老师!”
文徵明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一把推开院门,拔腿往里奔。
“皇上?!”
“啊?!”
“学生叩见吾皇万岁!”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半张,反应过来时已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谢丕也呆住了,脚钉在门槛边,动弹不得。
今儿咱们才在文化殿远远瞻仰过圣容,怎的转眼间……皇上竟亲临此地了?
他心头一紧,连忙学着文徵明的模样,双手抱拳,躬身到底:“学生叩见吾皇万岁!”
苏尘当场愣住,目光直愣愣扫过眼前这位“大叔”,随即手忙脚乱拱手作揖:“臣……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真真惊得魂飞天外——谁能想到,方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问东问西的中年男子,竟是当今天子,弘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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