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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默然良久,思绪翻涌


弘治帝唇角微扬,似有深意地瞥了苏尘一眼,旋即转向文徵明与谢丕,语气平和:“考得如何?”

文徵明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回道:“回……回陛下,学生……学生自觉尚可。”

谢丕也赶忙接话:“学生……亦是如此。”

弘治帝轻应一声:“你们先退下吧。朕想同你老师单独聊聊。待会儿,你们年轻人再好好叙叙。”

“遵旨!”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院中霎时只剩苏尘与弘治帝相对而立。

苏尘面皮微颤,腰弯得更深了些:“臣……臣惭愧至极!”

弘治帝含笑反问:“惭愧什么?”

苏尘垂首道:“与陛下朝夕相对多时,竟始终未识真容,实乃臣目光短浅、愚钝不堪,请陛下恕罪。”

弘治帝淡淡一笑:“朕又未曾自报家门,你不知情,原也寻常。”

顿了顿,他眸光一沉:“眼下朕倒要问你一句——你方才说宁王将来必成大患,这话,从何说起?”

苏尘正欲绕开话题,弘治帝却已抬眼盯住他:“莫打马虎眼。”

苏尘心头一凛,忙道:“臣……惭愧。”

“又惭愧什么?”

“小子年纪轻轻,倒染上一副老油条腔调——朕又不砍你脑袋。宁王确是朕胞弟,可江山社稷与手足之情,孰轻孰重,朕心里亮堂得很。”

“你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事关朱厚照日后安危,弘治帝不敢丝毫松懈,定要追根究底。

苏尘默然良久,思绪翻涌,终是深吸一口气:“陛下若允,臣便斗胆直言了。”

“嗯。”

他略整措辞,开口道:“宁王这些年在江西,声望极高。”

“可人非圣贤,纵使天子之尊,民间亦难免褒贬不一,人心本就难测。”

“他在封地经营多年,果真滴水不漏?为何京师都察院竟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再看其余藩王,弹章雪片般飞来,几无消停之日——这反差,还不足以发人深省么?”

他言语委婉,字字斟酌。毕竟弘治帝与宁王素来亲近,他不敢把话说死,更不敢把宁王彻底钉上靶心——只因摸不准皇帝心中那杆秤,究竟偏向哪边。

弘治帝闭目凝神,良久之后,忽地睁眼,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越完美,越可疑?”

“正是。”苏尘点头,“可他不过是个藩王,何苦这般费尽心机、层层遮掩?”

“所以臣才觉得,宁王此人,绝不简单。”

“此乃臣一家浅见,恳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定,弘治帝久久未语,眉宇间阴云密布。

苏尘这番话,如重锤击心。

他蓦然忆起近几个月来,各地藩王的密奏堆满案头——那些宗室贵胄倚仗皇亲身份,在地方横行霸道,弹劾折子多到连司礼监都懒得细数。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掀翻天,便由他们去。可偏偏怪异的是:满朝上下弹章如雨,唯独江西一地,静得像口枯井。

从前他引以为傲,赞宁王懂事知分寸;如今思来,脊背竟泛起一阵凉意。

是啊,一个藩王,长居封地,怎可能一尘不染?怎可能无人敢言、无人敢劾?

为何朝廷竟收不到一封关于他的密报?

太反常了。

除非他暗中图谋之事,远比寻常僭越可怕得多。

其实,苏尘还藏了一桩心事未提——远在湖广的那位权术高手,日后登基为嘉靖帝的朱厚熜。不过眼下言之尚早,朱厚照是否绝嗣,仍是未知之数。

弘治帝抬眼看向苏尘,颔首道:“朕记下了。”

“还有别的要讲么?”

苏尘略一迟疑,道:“有……臣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早日为太子择定太子妃。”

弘治帝一怔,还真没想过这事。

对啊,太子已近弱冠,是该为朱厚照定下东宫正主了。

“好,朕知道了。”

他抬手示意,转身欲走:“朕这就回宫。”

“臣恭送陛下。”

弘治帝摆摆手:“不必相送,你且去陪同窗们热闹热闹。”

他负手缓步离去。

直到背影隐入垂花门,文徵明与谢丕才从后院闪出身来。

两人眼神古怪,齐刷刷盯住苏尘,一脸匪夷所思:“哎哟——”

“苏贤弟,你打哪儿跟皇上搭上线的?”

“快给为兄细细说道说道!”

谢丕笑嘻嘻追问。其实他早知内情,只是装作惊诧,好让场面更自然些——毕竟苏尘机敏过人,稍露破绽便易被看穿。他珍惜这份情谊,更不愿彼此之间横生芥蒂,索性演得十足十。

文徵明也跟着打趣:“是啊老师,您到底是怎么认得陛下的?”

苏尘无奈摇头:“不是我认得他,是他先认得我。”

“我还纳闷呢,他总问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全明白了——原来人家是大明天子,一切都说得通了。”方才的震撼已淡了几分,他反倒轻松起来,笑着摆手:“不提皇上啦,你们考得怎样?”

文徵明与谢丕相视一笑,齐声道:“都还行。”

“走,喝酒去!”

“得嘞!”

……

紫禁城,养心殿。

弘治皇帝踏进大殿,袍袖一拂,在胡床上落座,双目微阖,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思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缓:“怀恩,你说——世上真有毫无瑕疵的人么?”

怀恩心头一紧,不敢贸然接话,只垂首道:“圣上英明……”

“少来这套虚的,实话实说。”

怀恩讪讪一笑,随即敛容正色:“回陛下,纵是孔孟再世,亦难免偶有疏失。”

“这就对了。”

“去把都察院袁廷叫来。”

“遵命!”

须臾之间,右都御史袁廷快步入殿,垂手立定。弘治抬眼打量他一眼,直截了当问:“这些年,你可曾派人赴江西查访?”

袁廷连忙躬身:“回皇上,臣确曾遣巡查御史赴江西稽查。”

“那边情形如何?”

“政令通达,民风淳厚,百姓安于耕读,坊间听不到半句怨言。”

弘治顿了顿,又问:“其余藩地呢?”

袁廷不敢含糊,老老实实答道:“回禀陛下,各藩辖下,多多少少都有些民怨沸反之声。”

他暗自纳闷:这些年御史们递上的弹章,哪一桩不是参劾藩王横征暴敛、私蓄甲兵?您不都压着没动么?

今儿这是怎么了?

弘治嗓音陡然沉下去:“为何?”

“啊?”

袁廷抱拳,额角沁出细汗:“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问你——为何独独江西,一丝杂音也无?”

袁廷脱口而出:“因宁王治下有方。”

“那朕这十七年,可算把江山治理好了?”

袁廷忙道:“陛下夙夜在公,吏治清明,仓廪丰实,万民感戴,皆称圣君。”

“既如此,刘氏兄弟为何揭竿而起?”

袁廷喉头一哽,哑然。

弘治目光如刃:“连朕尚且有人非议,宁王倒是一片颂声?!”

嘶——

袁廷脊背一凉,浑身汗毛竖起。

这话像一把凿子,猛地楔进他心里。

是啊,宁王又不争帝位,何苦费尽心思粉饰太平?

若江西真无隐忧,谁信?

可偏偏——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越顺,越瘆人。

越静,越危险。

……

弘治不再多言,只朝袁廷摆了摆手:“再派御史去江西,这次不走驿路,不惊官府,悄悄地查,细细地看——宁王到底在江西铺了多少网、埋了多少钉。”

袁廷“噗通”单膝跪地,声音发紧:“臣,领旨!”

弘治挥袖:“退下吧。”

“遵旨!”

……

青藤小院。

苏尘刚陪文徵明、谢丕喝完庆贺酒,朱厚照便大步流星闯进门来。

“尘哥,忙啥呢?”

“一整天不见人影,溜哪儿去了?”

苏尘笑着迎上去:“给徵明他们摆了场小宴。”

“哦——”

朱厚照点点头,搓了搓冻红的手:“咱也出门转转?”

“干啥?”

苏尘一怔。

朱厚照仰头望天,雪片正簌簌扑在檐角:“立春都过了,顺天府还在下,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快十来天。我想瞧瞧街面上,老百姓到底过得咋样。”

苏尘心头一震。

这还是那个往日只知斗鸡走狗、连米价涨跌都不问的朱厚照么?

他眼底泛起暖意,干脆利落地应道:“走!”

转身进屋,换了一件厚实棉袍,裹紧油亮的狐裘披风,带着朱厚照推门而出。

正阳大街冷清得反常。

积雪封路,十家铺面八家闭户,行人稀落,偶有几个缩脖疾行的百姓,呵气成霜。

粮价飞涨,药铺门口排起长龙,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早已把北平拖得筋疲力尽。

顺天府差役轮番扫雪,可刚清出一条道,转眼又被新雪吞没。

整座城,像被冻僵了血脉,渐渐失了生气。

三五人挤在屋檐下,唉声叹气:

“这雪,还要下到几时啊?”

“再这么下去,家里存的炭都烧光了……”

朱厚照一路沉默,脚步越来越沉。

走到西四牌楼时,他攥紧拳头,声音发涩:“雪不停,明年开春,怕是要饿死人。”

苏尘没接话,只默默点头。

他清楚——这雪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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