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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多一道筋骨,多一分底气


他原以为内阁定会袖手旁观,甚至暗中掣肘……

可为何,三人竟如约而同,齐齐托住了苏尘?

问题究竟出在哪?

他翻遍奏疏、查遍旧例,仍是一头雾水。

散朝。

弘治皇帝唤住三位阁老。

“给三位阁老赐座。”

“喏!”

皇帝端坐殿中,目光沉静:“今日杨廷和弹劾苏尘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谢阁老挺身而出,替朕分辩——朕知道,你是替朕说话。”

“这里没有外人,朕想听听,你们几位,究竟怎么看眼下这条商路?”

皇帝语气恳切,毫无威压。他真心需要听见内阁最真实的判断。

治国如行舟,单靠舵手一人掌帆,终难渡惊涛骇浪。他要的是群策之力,要的是大明真正走得远、走得稳。

三位阁老略一迟疑,谢迁才低声道:“陛下,杨廷和所忧,确非空穴来风。”

“市面确实纷杂无序,商流日盛,反倒叫不少农户撂了锄头、改跑码头。”

“往后是商主乾坤,还是农固根本,谁都说不准。”

“臣心里也揣着块石头。”

“再者,商人逐利如鹰逐食,银子来得快,心却未必靠得住——真遇上饥荒兵灾,指望他们解囊纾困,怕是竹篮打水。”

弘治皇帝听罢,转向李东阳与刘健:“二位阁老,意下如何?”

刘健默然片刻,开口道:“商税开征,尚不足一月。户部那边,该有课税司的首期入账了。”

他没明说,但意思清楚:请陛下召户部尚书,用真金白银说话。

毕竟农税按年结,商税却是月月见响动。

弘治皇帝沉声道:“宣户部尚书李敏。”

“喏!”

须臾,李敏快步踏入养心殿。

刘健直截了当:“李尚书,这个月,商税入账几何?”

李敏躬身答道:“各地税银尚未汇总,单论京畿一地,本月已入库白银一百零三万两。”

嘶——

话音落地,殿内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一地,尚且如此。

若天下十三省尽数推开……那该是何等光景?

弘治皇帝抬眼问道:“中间可碰上什么棘手的关卡?”

李敏躬身答道:“回陛下,说全无阻碍,臣不敢欺瞒。商税按利率核定,标准一松,便有人钻空子——账面做平、银钱走暗、流水藏匿,查起来如雾里捞针。”

“小铺子更难办。灶台热着,食客端碗就吃,哪能挨个儿索要凭据?强要,反倒扰了市井烟火气。”

他点出两大症结:大户账本浮于纸面,真假难辨;小户交易散在街巷,无迹可寻。

可即便如此,新税收成仍令人瞠目。

若依苏尘所绘之图徐徐铺开,大明商税究竟能涨至几何,眼下谁也掐不准,但那股劲头,确如春江破冰,奔涌可期。

这时,弘治皇帝转向内阁三老,声音沉了几分:“苏尘递了折子,说大明正滑入小冰期。”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眉头拧紧:“陛下,这‘小冰期’……是何说法?”

“天一年比一年冷。”

窗外春寒料峭,北平城上空雪片未歇,白茫茫压着青瓦,便是最直白的注脚。

老臣们仍觉茫然,再问:“可这与收商税,又搭得上哪门子干系?”

皇帝目光一凛:“天寒则地瘠,地瘠则田荒,田荒则农税枯竭。”

“往后若逢大灾,开仓赈粮、煮粥施舍,国库若掏不出银子,拿什么填这窟窿?”

“苏尘力主开商税之口,正是给大明备一条活路,多一道筋骨,多一分底气。”

“可这还只是开头。”

他顿住,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天愈寒,塞外牧民必南下寻生路——往哪儿去?”

倒吸一口凉气。

三位阁老神色骤变。

道理再明白不过:向南,唯有一条道——叩关!

一旦铁骑南下,便是刀兵相见,便是割土裂疆。

打仗打的是钱粮。战事一开,粮秣、军械、抚恤、犒赏,哪样不要真金白银垫底?可农田减产,田赋锐减,朝廷的腰杆子还能挺多久?

刘健喉头一紧,脱口而出:“所以陛下驳回杨廷和之议,并非意气,实为远虑?”

弘治皇帝缓缓颔首:“苏尘所谋,旁人只见其形,不解其势;杨廷和亦然。”

“若大明再不另辟蹊径,只守祖宗旧法过日子,等传到子孙手里,怕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满室寂然,唯有烛火轻跳。

“商政初立,乱些无妨。当年收农税,何尝不是鸡飞狗跳?如今呢?谁敢拍胸脯说,天下隐田尽数报册,田赋一两不漏?”

“还不是有人瞒地、有人逃税、有人上下勾连?”

“只要银子实实在在流进国库,先稳住底盘,其余的,慢慢理、细细梳。”

三位阁老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应了一声,语气微缓:“苏尘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急,朝中有人赞,有人骂,有真心忧国者,也有借题攻讦者。你们内阁与户部,多替他遮一遮风、挡一挡雨。有些事,朕不便亲自开口。”

这才是今日密召的真意。

三人互视一眼,眼中俱是震动——

天子这是把苏尘当成了撬动国运的支点啊!

当即俯首:“臣等,谨遵圣谕!”

皇帝摆摆手,掩唇低咳两声。

刘健急忙上前一步:“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弘治笑着摇头:“老毛病,不碍事。退吧。”

“遵旨!”

青藤小院。

苏尘刚踏进院门,李梦阳已候在廊下。

今日朝堂激辩,李梦阳作为户部员外郎,列席听政,早将始末细细讲来。苏尘尚无资格入殿,朝中风云,全靠他转述。

听说杨廷和参了自己一本,苏尘只轻轻叹了口气。

李梦阳冷哼一声:“恩师,学生这就拟折,反参他一状!我就不信,他杨廷和十年京官,身上没半点灰。”

苏尘摆摆手:“不必。”

“他字字有据,并未泼脏抹黑,不过是道不同,车不同轨罢了。”

李梦阳一怔,应了声“哦”。

苏尘又问:“你在江南牵头的七子学会,眼下如何了?”

李梦阳精神一振:“浙直两省,十之六七的读书人,不是听过名号,就是已入会中。”

“好。”

攥紧士林人心,便是攥住了日后撬动朝局的支点。

“你回去透个风——朝廷里有人想堵住商税这道口子。”

如今多少文人靠着写话本、印诗集、办书坊挣了实利?单说润笔之资,已够养家糊口。真要断了这条财路,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士林一动,朝堂上那些反对声,自然就哑了。

“明白!”

苏尘又问:“京畿这边,商税入账如何?”

李梦阳答得干脆:“各处章程尚未理顺,漏洞还有几处,但势头极旺——上月入库,已近百万两白银。”

苏尘点点头:“好。”

夜色渐浓。

明日,便是殿试之期。

弘治十七年会试落定后,殿试即刻开考。

这一场,本是走个过场——只要会试上榜,进士功名便八九不离十。

真正要紧的,是排定甲第:状元、榜眼、探花,皆由此定;

另一桩隐秘关节,则是择选庶吉士:凡殿试优等者,可直入翰林院。

翰林院表面修史编书,实为储才重地。如今内阁诸公,十有七八,皆从那里一步步走出来。

因此翰林院素有“清贵之首”的美誉,堪称明代文官体系里的金字招牌。

文徵明伏在灯影里,眼睛发亮,急切地追问苏尘:“先生,皇上究竟长什么样?”

苏尘一愣,没答上话。

他确实没见过弘治皇帝——虽已踏入仕途,可官阶太低,压根没资格面圣。

他摇摇头,笑着打趣:“我哪知道?又不是天天进宫递牌子。”

“啊?”

文徵明顿时垮下脸,像被抽了筋似的:“连先生都没见过天颜?”

苏尘拍了拍他肩膀:“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殿试上,你可得替为师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所谓“天子门生”,指的就是殿试那一日,新科进士齐集文华殿,亲睹圣容。对寒窗苦读半生的士子而言,那是毕生最耀目的高光时刻。

而苏尘自己,走的是中旨特简的路子,属“斜封官”,没经过正经科场厮杀,自然从未近前看过皇帝一眼。

文徵明眼睛一亮,攥着袖口认真道:“等我见了圣颜,立马回来细细讲给您听!”

苏尘点点头:“好。”顿了顿,又补一句:“考得越靠前越好——若能闯进前三,直入翰林,一步登天。”

他对文徵明,向来寄予厚望。

文徵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用力点头:“学生绝不敢负先生所托!”

这两年若非苏尘提携点拨,他怕是连乡试都悬,更别说会元及第。人生际遇,有时真就系于一人一念之间。

他心里清楚得很:贵人难遇,恩情更重。

哪怕如今声名鹊起、名动京师,他在苏尘面前,依旧恭谨如初,执礼甚严,从不因功名而失本分。

苏尘也格外看重这个学生——早年虽有些毛躁气盛,但一路打磨下来,师徒间早已情谊笃厚,彼此信重。

“行了,快回去歇息吧。明日殿试,寅时就得动身。”

文徵明应了一声,朝苏尘拱手作揖,转身挥挥手:“先生,学生告退!”

“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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