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雪势渐衰,三日后当止
弘治十七年冬末春初,北平将先遭雪灾,再逢地动。
对寻常百姓而言,那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柴。
他拍拍朱厚照肩膀:“雪总会停的。先回去。”
“嗯。”
朱厚照脸色灰沉,没再多留,跟着苏尘一路无言,踏雪而归。
回院后,朱厚照径直往后院汤池去了。
苏尘则一头扎进书房,翻出一摞泛黄的《顺天府志》,指尖划过纸页,逐字细查。
春二月初二,青藤小院书房内。
窗外雪未歇,自元宵至今,已整整落了十五日。
苏尘伏案而坐,一页页翻着地方日志。
果然,弘治十七年这场雪,赫然记在册中——因其反常至极:连绵半月,冻毙牲畜无数,漕运瘫痪,京师粮储告急。
志书末尾一笔小楷写着:“雪势渐衰,三日后当止。”
苏尘搁下笔,凝神默想。
这一年,是弘治帝最后的时光,也是朱厚照登基前最关键的布棋期。
他想起朱厚照笨拙学写奏章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菜园里数豆苗的傻笑……
这小子,值得托付点什么。
眼下,正是时机——一场雪,就是一道天赐的考题。
他起身踱步,负手穿过回廊,直往后院而去。
远远就听见水声潺潺,热气氤氲。
朱厚照正泡在温泉里,眯着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全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他念头来得急,散得也快。
这样的人其实挺招人喜欢,一辈子都活得轻松自在。
可要坐上龙椅,这份随性就成了一大软肋。
前脚还在为灾民揪心,后脚心思就飘到别处去了。
“尘弟,快过来一起泡汤!”
苏尘无奈地叹口气:“你这澡还没泡够?”
朱厚照笑嘻嘻道:“这么舒坦,哪能说停就停?待会儿我还打算去蒸一蒸呢。”
苏尘:“……”
“那咱边蒸边聊。”
“成!”
朱厚照一骨碌爬起来,裹着袍子直往桑拿房里钻,牙关还微微打颤。
桑拿房里热气腾腾,苏尘擦了把额角的汗,对朱厚照说:“眼下大雪封路,百姓盼晴盼得眼都望穿了。”
“这对你,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时机?”
朱厚照眨眨眼,一脸懵懂:“啥时机?”
“拢住人心的时机。”
“啊?”
他挠挠头,纯真得像刚下山的小道士。
苏尘一时语塞:“……”
“你信不信我?”
朱厚照拍着胸口哈哈大笑:“信!比信自己还信!”
苏尘点点头:“那就别磨蹭,穿衣走人。”
“得嘞!”
朱厚照利落地套好衣裳,跟着苏尘踏出青藤小院。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紫云山而去。
漫山银装素裹,松枝垂雪,云雾缭绕,恍若天宫落凡尘。
苏尘抬手指山:“上去。”
“好嘞。”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一印,缓缓登顶。
紫云道观早有人迎候,见苏尘现身,连忙引他入观。
扶摇子缩在三清殿角落,手里捧着本《道德经》,身子微抖,嘴上念念有词,装得倒有几分高深模样。
一见苏尘进来,他眼睛一亮,忙不迭道:“来来来,老道最近参透了个玄机——”
苏尘抬手止住他,直截了当问:“想不想让紫云道观名动天下?”
扶摇子眼皮一跳,淡然摆手:“这话可不妥。”
“贫道早已跳出红尘……”
苏尘打断:“我能助紫云道观,乃至整个道门,在大明站上新高台。”
扶摇子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当真?”
苏尘只轻轻应了声:“嗯。”
扶摇子怔了怔,脸上浮夸的神采倏然敛去,声音低了几分:“怎么干?”
“过两日,借我个道士——清风就行。我回头来知会你。”
“行。”
扶摇子点头应下,心里嘀咕这小子神神秘秘,不知又憋着什么主意。
但若真能让道家扬眉吐气,对紫云道观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如今佛门香火鼎盛,庙宇林立,而道观却日渐冷清。
扶摇子虽通阴阳、晓星象,可论起传道布教,远不如和尚们善讲因果、会造声势。
年复一年,民间信道者越来越少,连香客都稀稀拉拉。
苏尘没多逗留,带着仍一头雾水的朱厚照下了山。
回到青藤小院,朱厚照终于按捺不住,凑上前追问:“尘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苏尘答得干脆:“你回去禀明皇上,就说你要替万民祈晴,已请得高道,三日后开坛作法。”
“我会托礼部把消息散出去,满城皆知。”
朱厚照一愣,随即瞪圆了眼:“哎哟!你是要让我在大明百姓心里扎下根?雪一停,大家就认准——太子诚心感天!”
苏尘颔首:“正是。”
“可万一……雪还不停呢?”
苏尘一笑:“你不是刚说信我?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朱厚照朗声应道:“好!我这就回宫面圣!”
苏尘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朱厚照走后,苏尘径直去了礼部,寻到右侍郎王华。
“苏大人?”
王华颇感意外。自打王守仁赴贵州后,他与苏尘已有许久未见。
这些日子,这年轻人果然如他所料,在官场中游刃有余——刑部查案雷厉风行,户部理账滴水不漏,将来必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纵然眼下品阶不高,王华也不敢怠慢。
他笑着招呼:“外头寒气重,快请进坐。”
“今儿怎么想到来找老夫?”
苏尘开门见山:“王大人,帮个忙。”
“哦?”
“何事?”
“烦请顺天府广而告之:三日后,紫云山将有高道下山,设坛祈晴,为大明百姓求一场久违的艳阳天。”
“啊?”
王华眉头一皱,狐疑打量着他:“你这是……替道门造势?”
苏尘含笑点头:“王大人的公子所倡之学,本就承袭道家真意。”
“道门声望起来了,王公子的思想,自然更易深入人心——岂非两全其美?”
王华略一沉吟,终是点头,却仍不解:“可你为何非要帮道家?”
苏尘神色坦然:“早年我病入膏肓,是紫云山的道长施药施针,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滴水之恩,总得涌泉相报。”
他当然没提朱厚照半句。若真说破是太子开坛祈雪,王华怕是当场拂袖,连茶都不让他喝一口。
谁不知道?百姓最信“心诚则灵”,雪若停了,人人赞太子赤诚;雪若不停,流言顷刻四起——怕不是太子心不正、德不修?
如今时局微妙,没人敢拿这种事当儿戏。
王华默然良久,终于开口:“原来如此,是报恩。”
“老夫可以请礼部帮你把消息传开。”
“只是……若三日后雪仍不止,道观名声恐遭重创,你想清楚了?”
他答应帮忙,主因还是苏尘那句——关乎王守仁的学问传播。
道门抬头,王守仁的“心即理”才更易落地生根。
牵涉亲儿前程,这事,他没法不办。
退一万步讲,就算道家法事失灵,大雪照旧倾盆而下,那也绝非王守仁之过。
稳赚不赔的事,王华何乐而不为?
左思右想,他都觉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尘抱拳一礼:“那就多谢王大人了,此事宜速不宜迟,务必让顺天府上下百姓尽知。”
王华朗声一笑:“放心,礼部这点手腕,还拿得出手。”
苏尘点头应下,再次拱手:“有劳王大人。”
“不必客气。”
“你也是为守仁着想,老夫该替他谢你才是。”
苏尘微微一笑,转身抱拳,从容告退。
……
皇宫。
养心殿。
弘治皇帝伫立窗前,凝望漫天飞雪,眉间沟壑深如刀刻。这场雪已连下数日,未见丝毫收敛,他指尖无意识叩着朱漆窗棂,面色沉郁。
“父皇!父皇——”
宫墙内外,一道道加急奏报如雪片般涌向乾清宫御案。
弘治皇帝心头压着千斤重担——这些日子,他命内阁与六部轮番出城赈济,银子敞开了拨,粮秣敞开了调。若非去岁稻谷丰稔,国库尚有余力,此刻怕早已乱作一团。
他万没料到,这场雪竟如此顽固,迟迟不肯收场。
正焦灼之际,朱厚照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父皇!父皇!”
弘治皇帝强敛愁容,扬起几分笑意,朝儿子招手:“皇儿这般火急火燎,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厚照喘匀了气,忙道:“儿臣刚从街市回来,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场大雪!”
弘治皇帝轻叹一声:“朕也正为此事烦心。”
朱厚照却眼睛一亮:“儿臣方才已跑了一趟紫云观,请扶摇子道长出山!”
“哦?”皇帝抬眼,“你请他作甚?”
“三日后,儿臣以太子名义,请紫云观诸位真人设坛祈福,求上苍止雪!”
“止雪?”
“正是!”
“苏尘已去礼部传话,布告今早便已贴遍京城各坊巷。”
弘治皇帝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荒唐!”
“谁准你擅作主张?”
“你年少冲动,苏尘难道也不懂分寸?”
“雪若真停,你风光无限;可若依旧飘洒不止呢?你的威信、你的根基,全都要被这雪片砸得粉碎!”
“这江山,朕是要托付给你的!你倒好,自己往悬崖边上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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