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暴雨倾盆
突然,急促的叩门声撕破雨幕。
苏尘霍然起身冲出去,门刚拉开,便撞见怀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僵在原地,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皇上……”
怀恩重重颔首,声音低哑:“苏大人,请随老奴入宫。”
苏尘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稍等!我换件衣裳,这就走!”
“嗯!”
深夜,暴雨倾盆。
紫禁城养心殿外,黑压压站满朝中重臣。三阁老与六部尚书垂手立于廊下,面色凝重,眉宇间尽是悲戚与焦灼。
待苏尘撑伞踏进宫门时,刘健三人远远望见,齐齐一声轻叹。
“廷玉,你来了。”
苏尘拱手行礼,急问:“皇上情形如何?”
刘健缓缓摇头,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忽听侧旁一阵疾风卷过,朱厚照跌跌撞撞奔来,靴子溅起泥水,脸上泪痕未干,嗓音嘶裂:“父皇呢?!”
“人在哪儿?!”
“前日还好好的,怎就……是谁在胡说?本宫现在就砍了他!”
苏尘望着少年太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肩膀:“殿下,别慌。陛下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安稳。”
朱厚照猛地甩开他,吼声震得檐角雨水乱跳:“什么叫‘一直不大安稳’?我怎么半点不知?!”
“你为何瞒我?!你不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吗?!为何连这事也要藏?!”
苏尘早料到这一场爆发,只默默垂眸,任他嘶喊怒斥,一字不辩。
殿门吱呀推开,怀恩缓步而出,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驻在苏尘身上:“苏大人,皇爷请您先入内。”
朱厚照厉喝:“本宫也要进去!”
怀恩横臂拦住,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殿下,皇爷吩咐,先与苏大人说几句体己话,您且稍候。”
“放屁!我是他亲儿子!他快不行了,你敢挡我?!”
怀恩只是深深一揖,语气平静:“老奴奉旨行事,还请殿下体谅。”
苏尘转头安抚:“我去去就回。”
朱厚照咬着牙,眼圈通红:“凭什么?!凭什么父皇只召你?!他病了,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你让我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苏尘没再开口。他望着少年太子簌簌滚落的泪水,胸口像被攥紧,沉得喘不过气。
他转身,跟着怀恩迈入大殿。
殿内烛火摇曳。
弘治皇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案头并排搁着两壶酒,酒液映着烛光,幽微晃动。
苏尘心头一窒,抬眼便见天子面色灰败,唇色泛青,眼窝深陷——他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倏地发热。
几步抢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叩首:“臣,苏尘,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弘治皇帝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廷玉,起来坐。”
顿了顿,又摆摆手:“不必拘礼。什么万岁……朕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苏尘喉头哽住,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底。
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他落座。
苏尘依言坐下,弘治才徐徐道:“知道朕为何头一个叫你进来?”
“是……陛下对臣的厚爱。”
皇帝轻轻摇头:“不是厚爱,是想在你和太子之间,隔开一道墙。”
苏尘怔住。
弘治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太子太信你、太靠你。可这江山,终究是朱家的。朕不得不防——防你日后权势滔天,一手遮天。”
“廷玉,你是朕见过最聪慧、最能干的臣子。正因如此,朕才更怕:万一你生了异心,这万里河山,怕真要易主。”
苏尘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臣不敢!绝不敢!”
他抬眼望向这位垂危天子——那一刻,帝王心术的锋刃,竟比殿外暴雨更冷、更利。
方才殿外那一幕,早已在朱厚照心上刻下裂痕。
苏尘忽然低声问:“陛下不许臣告知太子病情……也是为今日铺路?”
弘治毫不避讳,坦然点头:“正是。”
苏尘苦笑,一时竟不知该悲该叹。
皇帝却朗声一笑:“罢了,朕这辈子,就算计你这一回。往后,再没机会了。”
话音一落,神色陡然肃穆,直视苏尘:“廷玉,朕撑不住了。今夜,怕是要走了。”
“头一个召你进来,是有三桩事,托付于你。”
“太子年少,性子急,本事尚浅。你不同——朕信你,信你能把他扶稳、带正、教成真正的君王。”
“今日设局,是朕不对。可君王无后顾之忧,方能托付江山。你……可愿体谅?”
聪明人说话,向来不绕弯子。这份赤诚,反倒让苏尘心头压着的石头松了一寸。
他郑重颔首:“臣,明白。”
“委屈你了。”皇帝声音微弱,却仍抬起酒壶,“来,喝酒。”
他仰头饮尽,将空壶搁下,目光灼灼:“廷玉,朕求你三件事——”
“其一,替朕守好这大明江山,把太子教成顶天立地的天子。”
苏尘举壶,一饮而尽,声音清越:“此乃臣本分。”
皇帝再斟一杯,饮尽,目光如铁:“第二件,盯紧各藩封王。太子稚嫩,他们若生妄念,社稷危矣。内厂朕已收回,但锦衣卫仍在。朕准你节制牟斌,统管南北二衙!”
苏尘再次提起酒壶,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沉声道:“臣,领命!”
弘治皇帝嘴角微扬,目光却如深潭般凝重:“第三桩事……眼下大明处处破败,文官们早已没了锐气,只知守摊子,可江山不进则退,守成终究守不住万民福祉。”
“朕熬过半生风雨,才咂摸出这滋味——所以,朕托你一条路:领着大明踏出泥沼,闯出条强国新途,让子孙后代活得有底气、有盼头。”
苏尘鼻尖一酸,眼眶霎时发烫。眼前这位帝王,气息已如游丝,却仍把百姓的冷暖揣在心尖上。真是个好皇帝,错不了!
他心底对弘治皇帝的敬重,此时已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连干三盏烈酒——这是他与弘治皇帝头一回对饮,也是最后一回。
三个诺言,他字字刻进骨头里;那未竟的宏愿,他拼尽性命也要扛到底。
弘治皇帝笑得舒展,眼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怅然:“可惜,真可惜啊……朕认你,认得太迟了。”
“若早十年遇见你这等人物,君臣相得,该是何等痛快!”
“苏尘——苏廷玉,接旨!”
话音陡转,皇帝面色骤然肃穆,眉宇间威压凛然。
苏尘霍然起身,深深俯首,额角几乎触地:“臣,苏尘,接旨!”
“朕授你顾命之责,辅太子登极!赐王命旗牌一面——遇事可先斩后奏,百官俯首,天子亦不得掣肘!”
苏尘心头猛震,指尖发麻,这分量,压得人膝盖发软!
他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臣……叩谢圣恩!”
双手捧过那方沉甸甸的旗牌,铜棱冰凉,掌心却滚烫。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久久未起。
弘治皇帝轻轻摆手,嗓音已有些虚浮:“去吧,唤太子进来。”
“遵旨!”
苏尘退出养心殿,风掠过廊下,吹得衣角翻飞。他脚步未停,心口却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步一沉。
苏尘脚步沉滞地踏出养心殿,靴底似灌了铅。
他抬眼望向朱厚照,嗓音低哑:“殿下,陛下召您进去。”
朱厚照像被火燎了脚底,拔腿就往殿里冲,袍角翻飞,几乎撞在门框上。
刘健一把拽住苏尘袖口,凑近耳语,声音发颤:“皇上……可还撑得住?”
苏尘缓缓摇头,喉结滚动:“怕是挨不过今夜了。礼部那边,该备的,都备上吧。”
刘健胸口一闷,长叹一声,浊泪簌簌滚落,肩头微微耸动。
李东阳与谢迁垂手而立,面色灰白。十七载寒暑,他们与弘治皇帝并肩理政,奏对如流,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如今眼见这位勤勉半生的君王骤然将倾,心头像是被钝刀子割着,又酸又胀。
杨廷和立在廊柱阴影里,牙关紧咬,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尘,又扫过刘健三人——天子弥留托孤,竟先唤苏尘独入内殿?莫非这少年也要跻身顾命之列?
凭什么?
他不过是个初登朝堂的侍讲,既无资历,也无根基,怎配与三公并列?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帷帐泛黄。
朱厚照扑到龙榻前,一把攥住弘治皇帝枯瘦的手,眼眶赤红,哭得不成人形:“父皇……呜……您别走!”
“您到底怎么了?别丢下儿子啊!”
“没了您,我、我活不下去啊!”
他哭得浑身打颤,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抽噎声撕裂寂静。
弘治皇帝胸口一热,疼得发紧。半生伏案批红,把江山扛在肩上,却把儿子晾在身后。幼时朱厚照淘气闯祸,他每每只皱眉训斥,从不曾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此刻看着儿子满脸泪痕,他颤巍巍抬起手,用拇指一遍遍抹去那滚烫的泪水。
“儿啊……不哭,不哭……父皇走了,大明还在,你母后还在。往后,你就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替朕,好好护着你娘,听见没?”
朱厚照拼命摇头,涕泪横流:“不要!我不答应!您不能走!我和母后都离不开您!”
“父皇!您走了,我怎么办啊……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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