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托孤


弘治皇帝抚了他许久,才喘息着开口:“孩子,日后坐上那把椅子,记住了——待百姓要宽厚,守祖训要踏实,少任性,多听文臣劝。”

“苏尘,朕已托付过了。他稳重识大体,有他在,你遇事拿不定主意,就问他。信他,但别事事由他代你拿。”

朱厚照哽咽着点头。

弘治皇帝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清亮:“别哭了。一会儿大臣们就要进来……你是储君,当着满朝文武,不能塌了脊梁。人心浮动,权柄若露了怯,便有人伸手来分。”

“信人,不在多,在准。你跟苏尘投缘,朕知道。可君臣有别,场合不同,分寸得自己掂量。”

朱厚照红着眼,默默退至屏风旁,垂首静立,再没发出一点哭声。

弘治皇帝这才转向怀恩,声音轻却清晰:“去,请内阁三位老先生,还有杨廷和、苏尘——一道进来。”

“六部尚书,也一并请来。”

怀恩躬身应诺,快步离去。

不多时,群臣鱼贯而入,衣袍窸窣,脚步凝重。

弘治皇帝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背脊笔挺,冕旒垂珠静垂,仍是一国之君最后的威仪。

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臣等叩见陛下!”

皇帝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诸卿平身。朕……油尽灯枯,莫悲。大明社稷,太子年少,全赖诸位扶持。”

满殿恸哭,抽泣声此起彼伏。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刘健、李东阳、谢迁、杨廷和、苏尘。”

“臣在!”

五人俯首,袍袖拂地。

皇帝望着他们,声音渐缓:“太子尚稚,性子野,本事未足,远不及你们老成持重。”

“朕以托孤之礼,授尔等辅政之责——教他理政,扶他站稳,督他成器。拜托了。”

刘健伏地叩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陛下!臣等……必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皇帝颔首,转而看向杨廷和:“你是东宫太傅,教过他书,也管过他行止。太子日后的筋骨,还得靠你亲手敲打。”

杨廷和双膝一沉,抱拳顿首:“臣誓死效命,不负陛下所寄!”

皇帝长叹一声,目光飘向窗外:“唉……朕,真想再看一眼咱大明的山河啊。”

“都退下吧。礼部留下。”

“遵旨!”

“苏尘,你也留下。”

“是。”

杨廷和临出门前,深深瞥了苏尘一眼——礼部留驻,合情合理;可苏尘呢?今夜驾崩在即,留他何用?他喉头一紧,终究未问,只低头疾步而出。

殿中只剩三人:一个将倾的帝王,一个将立的储君,一个将掌枢机的青年。

弘治皇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低声道:“朕……想看看大明的江山。”

朱厚照抹了把脸,急切道:“好!父皇,明日一早,儿臣陪您出宫,登万寿山,望黄河,看遍京畿!”

苏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殿下,不必等明日。东华门上,万家灯火正盛——咱们这就扶陛下上去瞧瞧。”

他心里清楚,皇帝怕是熬不过子时。那万里锦绣山河,终究是看不成了;可这一城星火、千家窗灯,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明人间。

弘治皇帝唇角微扬,眸光温润:“廷玉……懂朕。”

苏尘转身吩咐怀恩:“速备御辇。”

又转向朱厚照,声音沉稳:“殿下,咱们一道,抬陛下上轿。”

“嗯。”

朱厚照咬紧下唇,用力点头——父皇最后这点念想,他拼了命,也要托住。

苏尘转身对怀恩道:“快去禀报皇后娘娘,请她速至东华门城楼,越快越好!”

怀恩怔了怔。

怪不得皇上如此倚重苏尘——心思缜密得像绣花针,事事想在前头。这当口人心惶惶,他竟能条分缕析、稳住大局,实在难得。

怀恩连声应下:“哎!老奴这就跑一趟,半步不敢耽搁!”

“嗯。”

苏尘颔首,随即与朱厚照合力,将气息微弱的弘治皇帝扶上御辇。

弘治皇帝已气若游丝,苏尘能真切感到那缕温热的生命之息正一寸寸变凉、变淡。

他默默叹了一声,垂眸不语,只紧紧跟在御辇旁,一路向东华门行去。

东华门城楼之上。

暴雨如注,噼啪砸在青砖上,远处京师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宛若散落人间的星子。

弘治皇帝倚坐在太师椅中,眼皮半掀,左边是苏尘,右边是朱厚照。

两人各自撑开油纸伞,一左一右倾身遮护,伞沿压得极低,唯恐一滴雨水沾湿他衣襟。

不多时,张皇后撑伞赶来,眼圈红肿,脚步踉跄。

一见丈夫枯坐椅中、呼吸浅促,她顿时失声哽咽,泪如断线。

弘治皇帝缓缓抬手,张皇后立刻扑上前,一把攥住他冰凉微颤的手,泣不成声:“皇上……臣妾在这儿,一直都在啊……”

弘治皇帝声音轻得像风拂柳叶:“嫣儿……你看,这满城灯火,亮不亮?”

他一生极少这般唤她小字,此刻却脱口而出,温柔得让人心碎。

刹那间,往事汹涌而至——大婚那日,他牵着她登上此楼,俯瞰萧条京师:街巷荒芜,屋舍凋敝,十户九空。他指着漆黑一片的坊市,许下誓言:定要亲手点亮每一盏灯,照暖这座城。

如今灯火漫天,他却再无力睁眼多看一眼。

张皇后哭得撕心裂肺:“亮!太亮了!全是皇上一砖一瓦垒出来的光啊……皇上,您太苦了啊!”

朱厚照在一旁咬唇低头,肩膀无声抽动;苏尘喉头发紧,眼眶发热,几乎不敢直视。

弘治皇帝气息愈发微弱,他费力攥住朱厚照的手,一字一顿:“皇儿……答应朕……让这满城灯火,长明不熄……善待他们,莫负百姓……”

朱厚照跪地叩首,额头抵着湿冷的砖面,嘶声应道:“父皇放心!儿子记住了!一定做到!一定做到啊!”

“儿臣必以苍生为念,绝不辜负!”

弘治皇帝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笑意,轻轻点头:“好……好……”

又喃喃道:“别怨廷玉……他是替你担着呢……替你担着啊……”

“回吧……回吧……看一眼,就够了……”

苏尘心头一沉,知道时辰到了,当即低喝:“怀恩!快!抬皇上回养心殿!快!”

“遵命!”

此时朱厚照与张皇后早已六神无主,只剩呜咽。

苏尘伸手按住朱厚照肩头,掌心沉稳有力:“殿下,我知道您痛彻心扉。可您已是大人了,该替先帝扛起江山。照顾好皇后,守住体统——天子之仪,不可失。别哭,挺直腰杆,眼下还有无数急务等着您决断。现在,立刻,随我赴养心殿!”

朱厚照浑身一震,如被雷击,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重重点头:“好!”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养心殿奔去。

苏尘转向面色苍白的张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外廷非后妃久留之地。文官重礼制,您且节哀,余下的事,交给我来办。”

“太子殿下,我会亲自照看,您安心。”

张皇后微微颔首,嗓音沙哑:“有劳廷玉了。”

苏尘点头,撑伞转身,快步走向养心殿。

刚至殿门前,忽闻钟声骤响——沉重、急迫、一声紧似一声,在深夜的紫禁城上空轰然回荡。

此时百官仍滞留宫中。虽奉旨退归,却无人敢离宫半步。

正焦灼等候之际,钟声劈空而来,群臣俱是一凛。尚未反应,宫内已爆发出凄厉哭嚎。众臣霎时明白过来,脸色惨白,齐刷刷面向宫门伏地叩首,悲声震天。

宫门悄然启开一道窄缝,一名小太监探出身子,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驾崩了——”

门外哭声陡然拔高,撕心裂肺。

养心殿外,苏尘双膝一沉,重重跪倒,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泪水无声滑落。

弘治皇帝走了。

那个勤勉仁厚、躬身治国的年代,就此落幕。

大明翻开了新页,可弘治皇帝的名字,会刻进史册深处——后人读到那一段,定会记得:大明曾有一位君王,心比烛火还暖,光比星辰更柔。

内阁三位元老这才猛然回神,抹去眼角泪痕,转身便朝礼部尚书沉声道:“速入宫中,料理先帝身后诸事!”

“我等早已备妥,先帝虽未颁诏,明日即当奉皇太子登基大典!”

“遵命!”

“好!”

百官心头一稳,如磐石落定,慌乱顿消,人人挺直脊梁,神色沉静而坚毅。

这一夜,注定风雨欲来。

苏尘旋即奔赴锦衣卫衙门。牟斌早已接到先帝密谕,此刻锦衣卫上下唯苏尘马首是瞻。

见苏尘踏进门,牟斌疾步迎上,抱拳躬身:“大人!”

苏尘抬手轻按,语速利落:“不必多礼。即刻调遣精锐入宫,稳住各处宫门、廊道与禁苑秩序。”

“所有武将未经特许,不得擅入紫宸;禁军诸位总兵、都督,一律盯紧行踪——谁若擅自离营、私会密谈,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他这是未雨绸缪。先帝崩逝,权柄悬于一线,稍有不慎,文武勾连、内外呼应,极可能酿成滔天政变。

为保朱厚照稳坐龙椅,苏尘别无选择。

牟斌拱手:“得令!卑职这就办!”

苏尘颔首:“去吧。”

“是!”

待他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苏尘撑伞疾步折返青藤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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