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小铃铛
第二天早上，慕晨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小铃铛站在床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
“大哥哥，起床了！”
慕晨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他看了一眼小铃铛。
“这么早？”
小铃铛说：“不早了不早了！太阳都快出来了！”
她拉着慕晨的袖子往外拽。
“快起来快起来，我带你去玩！”
慕晨被她拽着走。
走到草棚外面，冷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
天边确实有点亮，但太阳还远着呢。
小铃铛已经跑出去好几丈远，回头冲他招手。
“大哥哥快点！”
慕晨跟上去。
小姑娘精力旺盛得吓人，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拉着慕晨看这看那。一会儿指着废墟里的一朵花，说你看这花多好看；一会儿蹲在地上扒拉石头，说这里面有虫子；一会儿又跑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可以看很远。
慕晨跟着她走，偶尔应一声。
小铃铛说：“大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兔子？”
慕晨抬头看了一眼。
“像。”
小铃铛说：“那边那个像不像山？”
慕晨说：“像。”
小铃铛说：“大哥哥你怎么什么都像？”
慕晨没说话。
小铃铛咯咯笑起来。
“大哥哥你真好玩。”
她拉着慕晨继续跑。
路过一棵大树底下，周文正坐在那儿看书。
他头都不抬，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小铃铛跑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二师兄，你在看什么呀？”
周文没抬头。
“书。”
小铃铛说：“我知道是书，什么书呀？”
周文说：“讲道理的书。”
小铃铛眨眨眼。
“什么道理？”
周文终于抬起头。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小铃铛。
“小孩子不用知道。”
小铃铛嘴一瘪。
“小气。”
她拉着慕晨跑了。
周文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跑远了，小铃铛说：“二师兄就这样，整天看书，都不理人。”
慕晨说：“嗯。”
小铃铛说：“大师姐也不理人。整天冷着脸，我都不敢跟她说话。”
慕晨说：“嗯。”
小铃铛看着他。
“大哥哥，你话好少哦。”
慕晨说：“嗯。”
小铃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大哥哥你太好玩了！”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慕晨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小铃铛笑够了，拉着慕晨继续跑。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废墟上，那些倒塌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传来鸟叫声。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小铃铛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对了，大哥哥，我带你去看看我养的小动物！”
她拉着慕晨往另一个方向跑。
那里有几间更破的草棚，都快塌了。
小铃铛推开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你看！”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只兔子蹲在角落，两只鸡在地上啄食，一条小黑狗趴在那儿晒太阳。
看见他们进来，小黑狗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小铃铛跑过去，抱起那只兔子。
“这是小白。”
她把兔子放下，又指着那两只鸡。
“这是大黄，这是二黄。”
她又跑到小黑狗旁边，摸了摸它的头。
“这是小黑。我最喜欢它了。”
小黑狗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铃铛看着慕晨。
“大哥哥，这些都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它们没地方去，我就养着了。”
慕晨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条小黑狗。
狗也看着他。
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子，尾巴一摇一摇的。
慕晨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狗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它开口了。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慕晨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点光。
慕晨说：“你听得懂我说话？”
狗说：“听得懂。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
慕晨沉默了三秒。
他转过头，看着小铃铛。
“你听得见它说话吗？”
小铃铛眨眨眼。
“谁说话？小黑？它不会说话呀。”
慕晨又看着那条狗。
狗说：“她听不见。只有你能听见。”
慕晨说：“为什么？”
狗说：“不知道。可能是你不一样。”
小铃铛在旁边歪着头看着慕晨。
“大哥哥，你在跟小黑说话吗？”
慕晨说：“嗯。”
小铃铛说：“它能听懂吗？”
慕晨说：“能。”
小铃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大哥哥你真厉害！我天天跟它说话，它都不理我！”
她跑过来，蹲在慕晨旁边，也摸了摸小黑狗。
“小黑，你喜欢大哥哥吗？”
小黑狗舔了舔她的手，又舔了舔慕晨的手。
小铃铛说：“它喜欢你！大哥哥你真好，狗狗喜欢你！”
慕晨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他。
狗说：“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见过的人。”
慕晨说：“什么人？”
狗说：“不记得了。太久了。”
它低下头，趴在地上。
慕晨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动物。
兔子蹲在那儿，两只耳朵竖着。鸡在地上啄食。狗趴着，尾巴轻轻摇着。
阳光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暖洋洋的。
小铃铛拉着他的袖子。
“大哥哥，你以后常来玩好不好？”
慕晨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
小铃铛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她拉着慕晨往外走。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走到门口，慕晨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黑狗。
狗也抬起头，看着他。
慕晨说：“你叫什么？”
狗说：“没有名字。”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以后叫你小黑。”
狗愣了一下。
然后它摇了摇尾巴。
“好。”
慕晨转身，跟着小铃铛走了。
小铃铛在前面跑着，蹦蹦跳跳的。
“大哥哥，你笑起来好看！”
慕晨说：“我笑了吗？”
小铃铛回头看着他。
“笑了！刚才笑了一下下！”
慕晨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小铃铛看见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又笑了又笑了！”
慕晨看着她的笑脸。
那张小脸上，全是开心。
他忽然想起影晨。
那小子，小时候也这样。
整天笑，整天跑，整天拉着他说哥你看这个哥你看那个。
他收回目光。
跟着小铃铛，走进阳光里。
中午的时候，云落回来了。
她从废墟深处走出来，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满了草药。青衫上沾着露水，头发也有点乱，但那张脸还是冷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经过慕晨和小铃铛身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小铃铛喊了一声：“大师姐！”
云落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头都没回。
小铃铛嘴一瘪。
“大师姐又不理我。”
慕晨看着云落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那股冷意，比早上更浓了。
无痕剑里，那股感觉动了动。
像是在提醒什么。
慕晨收回目光。
小铃铛拉着他说：“大哥哥，我们去那边玩！”
两人跑开了。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老吴从草棚里走出来，看见慕晨，招了招手。
慕晨走过去。
老吴说：“怎么样？习惯吗？”
慕晨说：“还行。”
老吴说：“小铃铛那丫头，没烦你吧？”
慕晨说：“没。”
老吴笑了。
“那就好。那丫头难得跟人亲近，你是第二个。”
慕晨说：“第一个是谁？”
老吴愣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
“我啊。不然还能是谁？”
慕晨看着他。
老吴脸上的笑容有点复杂。
“她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才三岁，一个人在山脚下哭。爹娘都没了，被妖兽咬死的。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慕晨没说话。
老吴叹了口气。
“这孩子，可怜。”
他看着远处小铃铛跑来跑去的身影。
“不过现在好了。有你在，她更开心了。”
慕晨说：“这宗门，怎么这么冷清？”
老吴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
“就这几个人，能热闹到哪儿去？”
他看着那些废墟。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逍遥宗人多的时候，几千号人。演武场上天天有人练剑，大殿里天天有人议事，饭堂里天天有人吃饭。热闹得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就没了。”
慕晨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
那些落叶打着旋，飘向远处。
老吴忽然说：“云落那丫头，你少招惹她。”
慕晨说：“为什么？”
老吴说：“她身上有东西。”
慕晨说：“什么东西？”
老吴想了想。
“说不清。她来的时候，就带着那东西。我也看不透。”
他看着远处云落住的草棚。
“但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冷了点。”
慕晨说：“嗯。”
老吴说：“周文那小子，话难听，但人不坏。你忍忍就行。”
慕晨说：“嗯。”
老吴看着他。
“你小子，话也少。比我还少。”
慕晨没说话。
老吴笑了。
“行。话少就话少。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
“晚上吃饭叫你。”
慕晨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废墟。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那些倒塌的建筑，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
他看着那片金色。
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
老吴、云落、周文、小铃铛、慕晨。
就他们五个。
一锅野菜汤，几个杂粮饼子。
小铃铛吃得飞快，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
周文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推一推眼镜。
云落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吃饭。
老吴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嚼，皱着眉头。
“这菜有点老。”
没人接话。
他又说：“明天我下山买点肉回来。”
还是没人接话。
老吴叹了口气。
“你们能不能说句话？”
周文抬起头。
“掌门，食不言寝不语。”
老吴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周文低下头，继续吃饭。
小铃铛忽然说：“大哥哥，明天你还陪我玩吗？”
慕晨说：“嗯。”
小铃铛笑了。
“太好了！”
云落抬起头，看了慕晨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
但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审视。
慕晨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云落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老吴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吃饭吃饭，都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小铃铛偶尔说几句话，没人接，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
吃完饭，几个人各自回屋。
慕晨躺在草棚里，看着外面的月光。
无痕从剑里飘出来。
“那个女的，”她说，“身上有东西。”
慕晨说：“知道。”
无痕说：“主人小心点。”
慕晨说：“嗯。”
无痕看着他。
“主人，你白天笑了。”
慕晨说：“没有。”
无痕说：“我看见的。”
慕晨没说话。
无痕飘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主人，你笑起来好看。”
慕晨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点笑。
他沉默了三秒。
“回去睡觉。”
无痕眨眨眼。
“哦。”
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剑里。
慕晨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闭上眼睛。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第三天早上，慕晨又被小铃铛拉起来玩。
这回周文也在外面。
他坐在老地方，捧着那本书，头都不抬。
小铃铛跑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二师兄，你天天看书，书有那么好看吗？”
周文抬起头。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小铃铛。
“好看。”
小铃铛说：“讲的什么呀？”
周文说：“讲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道理。”
小铃铛眨眨眼。
“听不懂。”
周文说：“听不懂就对了。”
小铃铛嘴一瘪。
“小气。”
她拉着慕晨要走。
周文忽然开口。
“那个谁，慕晨是吧？”
慕晨停下脚步。
周文看着他。
“你真是先天灵体？”
慕晨说：“嗯。”
周文上下打量着他。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慕晨没说话。
周文说：“你知道什么是先天灵体吗？”
慕晨说：“不知道。”
周文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是先天灵体，你不知道什么是先天灵体？”
慕晨说：“不知道。”
周文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先天灵体，就是天生适合修炼的体质。吸收灵气的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突破瓶颈也比普通人容易十倍。万中无一，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
“你这种体质，在修仙界就是宝贝。谁见了都想抢。”
慕晨说：“那你抢吗？”
周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难得一见。
“我？我抢什么？我又打不过你。”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慕晨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小铃铛在旁边小声说：“二师兄就是这样，整天看书。不过他其实人挺好的，上次我摔倒了，是他把我扶起来的。”
慕晨说：“嗯。”
小铃铛拉着他的手。
“走吧大哥哥，我们去玩。”
两人跑远了。
周文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推了推眼镜。
“先天灵体……有意思。”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远处，云落从草棚里走出来。
她看着慕晨和小铃铛跑远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废墟里。
阳光照在她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摆。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消失在废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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