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去意
三天很快过去了。
慕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被小铃铛拉着玩，中午自己练剑，下午在废墟里走走，晚上吃饭睡觉。老吴偶尔过来跟他讲点修炼的东西，讲得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讲几句，想不起来就忘了。
周文还是整天坐在那棵大树底下看书，头都不抬。云落每天早出晚归，背着竹篓进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小铃铛精力旺盛得吓人，从早跑到晚，拉着慕晨到处逛。
第三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慕晨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那些山峦的轮廓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
老吴从后面走上来。
“看什么呢？”
慕晨说：“没什么。”
老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好看吧？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风景是真不错。”
慕晨没说话。
老吴说：“怎么样？这三天待得还行吧？”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我明天走。”
老吴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慕晨。
“走？去哪儿？”
慕晨说：“不知道。但这里不适合我。”
老吴的脸一下子变了。
“怎么不适合了？哪里不适合？你说，我改。”
慕晨说：“不是你的问题。”
老吴说：“那是什么问题？”
慕晨说：“我习惯一个人。”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慕晨。
晚霞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有点可怜。
慕晨转身往下走。
老吴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追上来，挡在他前面。
“别走别走，”他说，“我还没教你功法呢。”
慕晨说：“你那些功法我自己也能练。”
老吴说：“那不一样！我有经验！我知道怎么练更快！我知道怎么避开弯路！你一个人练，要走多少冤枉路？”
慕晨说：“无所谓。”
老吴急了。
“什么叫无所谓？修炼的事，能无所谓吗？”
慕晨没说话，绕过他继续走。
老吴追上来，又想拦他。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让他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云落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青衫上沾着露水，竹篓还背在背上。她看着慕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强扭的瓜不甜，”她说，“他想走就走吧。”
老吴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云落，你说什么呢？”
云落没理他。
她看着慕晨，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废墟里。
老吴站在原地，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从树底下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慕晨，眼神里有点复杂。
但他也没说话。
小铃铛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
她看看老吴，看看慕晨，看看老吴，又看看慕晨。
“大哥哥，你要走？”
慕晨说：“嗯。”
小铃铛愣住了。
她的小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难过。
“为什么呀？”
慕晨没说话。
小铃铛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不要走！大哥哥不要走！”
慕晨低头看着她。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小铃铛说：“你走了谁陪我玩？你走了谁听我说话？你走了狗狗们怎么办？它们喜欢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慕晨的裤腿上。
慕晨站在那儿，没动。
老吴在旁边看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抱着慕晨的另一条腿。
“求你了别走！”他说，“我逍遥宗就靠你了！”
慕晨低头看着他。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全是哀求。
老吴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慕晨沉默了三秒。
“你先起来。”
老吴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小铃铛也跟着喊：“你不答应我也不起来！”
两个人，一老一小，抱着他的两条腿，跪在地上。
慕晨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老吴满脸皱纹，眼睛里带着泪光。小铃铛满脸眼泪，小脸都哭花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文。
周文站在那儿，推了推眼镜。
“别看我，”他说，“我没跪。”
慕晨又看向远处。
云落已经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废墟。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
白裙，长发，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飘在半空，看看老吴，看看小铃铛，又看看慕晨。
“主人，”她小声说，“要不先留下看看？”
慕晨看着她。
无痕说：“这地方灵气不错，适合修炼。”
她顿了顿，又看向老吴和小铃铛。
“而且这几个人，虽然看着冷，但不像是坏人。”
慕晨没说话。
无痕飘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主人，你不想知道那个云落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慕晨的眼睛动了一下。
无痕说：“你不好奇吗？”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着老吴和小铃铛。
“起来。”
老吴说：“你答应了？”
慕晨说：“再待几天。”
老吴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骨碌爬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小铃铛也爬起来，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已经笑开了花。
“大哥哥不走啦！大哥哥不走啦！”
她拉着慕晨的手，又蹦又跳。
周文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慕晨说：“就待三天。三天后再说。”
老吴说：“行行行，三天就三天！”
他搓着手，凑到慕晨旁边。
“那我今天就开始教你功法！走走走，去我那儿，我给你好好讲讲！”
他拉着慕晨往他的草棚走。
小铃铛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周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老吴的草棚比慕晨那间大一点，但也乱得多。
到处堆着东西——书、瓶子、罐子、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碎片，还有几把破破烂烂的剑。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饼，床上摊着没叠的被子，墙角还有一堆发霉的衣服。
老吴把床上的被子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地方让慕晨坐下。
“来来来，坐这儿。”
慕晨坐下。
老吴从角落里翻出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
“这是逍遥宗的基础功法，《引气入体篇》。你先看看。”
慕晨接过来，翻开。
书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画了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懂。
他看了三页，合上书。
“看完了。”
老吴愣了一下。
“看完了？”
慕晨说：“嗯。”
老吴说：“全看完了？”
慕晨说：“嗯。”
老吴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你不带这样的！我还没讲呢！”
慕晨说：“你讲你的。”
老吴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讲。
从什么是灵气讲起，怎么感知灵气，怎么把灵气引入体内，怎么在体内运转，怎么储存。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比划，讲到激动处还站起来舞两下。
慕晨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要转三圈？”
老吴说：“转三圈才能把灵气聚起来。”
慕晨说：“转两圈不行？”
老吴说：“不行，两圈会散。”
慕晨说：“试过？”
老吴愣了一下。
“没——没试过。祖传的。”
慕晨没说话。
老吴继续讲。
讲完引气，讲筑基。筑基又分三步，凝气、化液、成丹。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有诀窍。
老吴讲得满头大汗，一边讲一边擦汗。
慕晨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无痕从剑里飘出来，坐在旁边听。
听到一半，她插了一句嘴。
“老头，你讲错了。”
老吴愣住了。
“错？哪儿错了？”
无痕说：“凝气那步，不用转七圈。转五圈就够了。转多了反而不好。”
老吴张了张嘴。
“五圈？祖传的是七圈——”
无痕说：“祖传的也不一定对。我见过有人转三圈的。”
老吴的眼睛瞪圆了。
“三圈？那是谁？”
无痕想了想。
“忘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吴看着她，又看看慕晨。
“你这剑灵——懂的真多。”
无痕说：“废话，我活了多少年了。”
老吴噎住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那我刚才讲的，还有哪儿不对？”
无痕说：“多了去了。”
她飘到老吴面前，开始一条一条说。
哪步错了，哪步多了，哪步少了，哪步根本没必要。说得老吴一愣一愣的，额头上的汗越擦越多。
慕晨坐在那儿，听着。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
讲了一个多时辰，无痕终于讲完了。
她飘回慕晨旁边，坐在他肩膀上。
老吴瘫在床上，满脸通红，大口喘气。
“你这剑灵——太厉害了——比我师父还厉害——”
无痕说：“废话。”
老吴说：“她教了你多少？”
慕晨说：“刚认识。”
老吴说：“刚认识就这么厉害？那以后还得了？”
他看着慕晨，眼神复杂。
“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
慕晨没说话。
小铃铛从外面探进脑袋。
“大哥哥，你们讲完了吗？饭好了！”
老吴一骨碌爬起来。
“走走走，吃饭吃饭！”
接下来三天，慕晨每天都在听老吴讲功法。
上午讲，下午讲，晚上还讲。老吴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东西全塞进他脑子里。
慕晨听着，偶尔问一句。
无痕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一句。
老吴被纠正得满头大汗，但越讲越兴奋。
“我这辈子，头一回遇到懂这么多的剑灵！”
第三天傍晚，老吴终于把逍遥宗的功法讲完了。
他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全讲完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慕晨坐在那儿，闭着眼睛。
体内的灵气在缓缓运转。
三天时间，他已经从引气入体，到凝气，到化液，一路突破。
现在正在冲击成丹。
老吴看着他那样子，嘴张得老大。
“你——你这就筑基了？”
慕晨睁开眼睛。
“快了。”
老吴说：“快了？什么叫快了？”
慕晨说：“再有一天。”
老吴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三圈。
“一天？你三天从零到筑基？你知不知道普通人要多久？”
慕晨说：“多久？”
老吴说：“三年！三年能筑基就算快的！你三天——”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慕晨，那眼神像是在看妖怪。
无痕在旁边飘着，笑眯眯的。
“主人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老吴说：“那是什么人？”
无痕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老吴沉默了。
他看着慕晨，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小子还没说，你从哪儿来的？”
慕晨睁开眼睛。
他看着老吴。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下面。”
老吴说：“下面？下面哪儿？”
慕晨说：“很深的地方。”
老吴愣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慕晨的时候，那地方确实挺深的。
他没再问。
慕晨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很淡。
但确实存在。
无痕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温柔。
她飘到他旁边，轻轻坐下。
小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趴在门口往里看。
“大哥哥在干嘛？”
老吴小声说：“修炼。别吵他。”
小铃铛点点头，安静地趴在那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远处，周文还在那棵大树底下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草棚里透出来的光。
推了推眼镜。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更远处，云落站在废墟最高处。
她看着那间草棚，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吹动那些荒草。
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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