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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儒门困厄


外公外婆的儿女,遗传到他俩的基因,一个个都聪慧温和。

大舅舅是,二舅舅是,我妈是,三舅舅更是。三舅舅方庭读的书比二舅舅多,仅次于我妈。在那个普遍缺书少学的年代,能有这样的文化水平,在村里已是稀罕事。也正因这份难得的学识,他幸运地被选到村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当教师期间他不声不响自学高中课程参加高考,竟被武汉大学录取,却因外婆不愿意儿女远离而错失良机。

这是我最爱的外婆做的最让我不能理解的一件事。她那么明智而聪慧,却依然逃不脱儿女情长?不是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吗?我揪住外婆的这个“错误”打破砂锅问到底,都不能说服我,最后二舅说: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出自北宋学者汪洙编纂的《神童诗》,是宋明以来流传极广的一句劝学格言,核心是推崇科举入仕、强调读书的社会价值。随着社会主义建设推进、集体化运动开展,你三舅考上武大那年,社会价值观正转向“劳动光荣”“工农至上”。

“那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被视作带有封建科举色彩的旧观念,公开场合很少被提倡,甚至会被批评为轻视体力劳动,脱离群众。”

“当时的主流导向是鼓励知识分子下乡、学生参加生产劳动,推崇‘劳动最光荣’,比如宣传‘农民伯伯是衣食父母’‘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传统的‘读书至上’观念被弱化。”

能说会道的二舅说的话才让我放下芥蒂:外婆也是顺应了时代的潮流,顺便也满足了自己不愿儿女离开自己的私心。

三舅漆方庭是几个舅舅里性子最老实的。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落下了一点瘸,走起路来总是一颠一颠的。

他既没有大舅舅那样能扛着锄头在地里干一整天农活的好体力,也没有二舅舅那般能在村口和人聊得眉飞色舞、把死的说成活的口才,但在教书育人这件事上,他却像是天生的料。他说话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遇到学生听不懂的,他从不着急,总是弯着腰,耐着性子讲,手里还会拿着教鞭在黑板上反复比画,直到每个孩子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也从不凶学生,不像有的老师,一进教室就板着脸,学生稍有不慎就会被厉声呵斥,吓得大气不敢出。

在三舅的课堂上,孩子们总是很放松,就连平时最调皮的孩子,也会乖乖坐好,睁着眼睛认真听。

三舅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到1970年,他和三舅妈生了六个孩子,三儿三女,基本上是两年一个,家里的负担重得像座山。三舅妈长得白白胖胖的,性子却有些急躁,还特别能骂人,村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

1975年这年,更让人头疼的事发生了。

这天,三舅妈刚把晾晒的被褥收进屋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堂哥和堂弟神情焦急,额头上挂着汗珠:“昌秀,你弟弟重病,赶紧回去一趟。”三舅妈慌了,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个踉跄。她一共有三姊妹,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今年刚满二十五,还没成家,是爹娘的心头肉,也是姊妹几个疼爱的小弟。

她来不及多想,抓过外套就跟着堂哥往娘家跑,一路上心脏狂跳,嘴里不停念叨:“怎么会突然重病?上个月我娘过生时我回家还好好的……”堂哥一边闷头赶路,一边说:“他一周前突然喊腹部绞痛,后来恶心、呕吐、一直高烧不退,出现寒战、呼吸急促。前天开始呕血,血便,昨天就昏迷了,不省人事。”

“为什么不送医院呢?”三舅妈埋怨道。

“送了,”堂弟说:“开始去大队医务室看,赤脚医生诊断说是胃炎,给他开了碳酸氢钠片,吃了开始还有效,第三天就加重了。他喊痛得奈不何,我们又送他去公社卫生院,医生开始也说是胃炎,给他开了胃舒平,却没有效果,过了三天,眼看病情越来越严重,又检查不出病因,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建议转到县医院。说那里有先进设备检查,或许能查出毛病。”

堂哥接着话头:“昨天,我们又把他送到县人民医院,一进去医生就开了什么机器检查,可是也没检查出什么原因,医生也说是胃病。”

三舅妈边走边听他们说着,满脑子都是弟弟的好看模样。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抢她手里的糖,受了委屈就躲进她怀里哭;想起弟弟长大后懂事能干,农忙时帮家里扛重物,闲时就去镇上打零工,说要攒钱盖新房娶媳妇。

1个多小时后,三舅妈终于回到娘家,只见爹娘坐在炕沿边,娘已经哭晕过去靠在爹怀里,爹红着眼眶,满脸的绝望与憔悴。

“爹!娘!弟弟呢?”三舅妈的声音嘶哑,目光在屋里搜寻。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悲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昌秀,你弟弟……没了。”

“不可能!”三舅妈嘶吼着冲进里屋,只见弟弟静静地躺在炕上,脸色青紫,嘴唇干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她扑过去握住弟弟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如今却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巨大的悲痛袭来,三舅妈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亲戚连忙扶住。

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三舅妈心里满是疑惑,哭着要求找出原因。亲戚们拗不过她,给公社提交了口头申请,说明怀疑的理由,公社公安特派员核实后上报县公安局。

第二天,县公安局派来一名法医,爹娘虽有不舍,但为了弄清真相,还是点了头。

完成后,法医从器械盘里夹起一根细小的竹签,约有半寸多长,顶端还带着些许残留的食物碎屑。“胃里有这个,应该是误食后刺穿了胃壁,引发感染和内出血,没能及时发现,耽误了救治。”

三舅妈看着那根竹签,应该是竹刷把上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两把竹刷把,将手腕粗细的竹子砍成25cm左右长,然后用篾刀将一端劈成比牙签更细的一根根,另一端保持原样连接在一起,便于手握,做饭的时候,用劈散的那端来刷锅。细小的竹签很容易断掉。

大约是断掉的竹签没被发现,裹在菜里被弟弟吃了下去,当时没在意,直到疼得受不了才吭声,却早已回天乏术。她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自从送走弟弟后,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的缘故,三舅妈就成了一个经常被神鬼搅缠的人,有时候好好的,突然就会犯病,学着弟弟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说些他生前的事。有时又嘴里胡言乱语,手脚还不停挥舞,有时自己蹦跶累了,就会安静地坐着,望着你怪笑,怪瘆人的,笑得你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每次这样的时候,大人就用桃树枝卡在她的手指间,使劲夹她的手指。每次都要折腾好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因为要照顾六个孩子,还要时不时应付自己的毛病,三舅妈基本没法去队上挣工分,家里从队上分的粮食和物资也就少得可怜。偶尔她身体好的时候,会去地里干点农活,但也干不了多少,根本减轻不了多少三舅的负担。

三舅家的六个孩子,大女儿叫漆正梅,(生于1960年),大儿子漆正冰(生于  1962年),二女儿漆正英(生于  1964年)。二儿子漆正华(生于  1966年),三儿子漆正德(生于  1968年),三女儿漆正玉(生天1970年)。儿女年纪间隔小,正是缺吃少穿的时候,经常因为一点吃的或者一件衣服互相扯皮、打架,家里总是弄得鸡飞狗跳的。

所以,在三个舅舅里,三舅家的条件是最差的。住的房子是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有些都破了,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到处漏雨,要摆上好几个脸盆接水,有时连床顶的蚊帐上都放着接雨水的盆,雨下得大的时候,几个盆里一齐叮叮咚咚地响,就像在演奏一首交响乐。孩子们穿的衣服也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洗得发白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可即便这样,三舅也从没在学校抱怨过一句,每天依旧按时上课,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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