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赐舒心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妈妈生下三女儿，这年我已六岁。

第三个女儿的到来，才让我爸妈渐渐走出失去第二个女儿的哀伤。他们给第三个女儿取名：舒心。

这个妹妹也确实让我爸妈看着就很舒心。生得粉雕玉琢，粉嫩嫩，肉嘟嘟，见了的人都想咬一口，这才是真叫令人垂涎三尺。满月酒那天，亲戚和左邻右舍看着舒心，都想抢着抱抱，无不惊叹娃娃生得美，惹人爱。

一整个冬天，我妈没再接裁缝活儿，一心一意地自己照顾着舒心。这一次我妈吸取教训，不再为了裁缝的事把小婴儿丢给奶奶，她无论去哪儿，都自己带在身边。她用一块粗棉布缝了个布兜，把舒心兜在怀里，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一九七五年三月，队里的周秋菊家嫁女儿，请我妈上门做嫁衣，提前就跟我妈说：“你把娃娃带来，我家人多，帮你带着，保准饿不着、冻不着。”

我妈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心。到了周秋菊家，她把舒心从怀里解下来，把她放在秋菊孙子的木制婴儿椅上，这婴儿椅榫卯结构，以坚实木材打造，四根木腿，一个可以360度转动的小凳子安在底座上，椅面较高，婴儿坐着正好在胸部位置，上面可以放小玩具。后面和两侧是固定护板，前方是抽拉横板。

我妈脚下踩着缝纫机，眼睛却时不时往婴儿椅上瞟。舒心乖得很，大部分时候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妈，我妈和她一对眼，她就望着我妈甜甜地笑。有时那家屋梁上有燕子窝，看着燕子飞进飞出，她就盯着燕子咯咯地笑。周婶的婆婆伸出双手想抱她，她也不认生，在她怀里慢慢睡去，这时周婶接过把她放在她孙子的摇篮里，盖好被子，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忍不住夸赞：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漂亮的宝宝。

一来二去，队里人都知道，我妈这是把舒心当成了心肝宝贝，走哪儿带哪儿。谁家请她做活，都得先应下“顺带看娃”的差使。有时候，我妈在缝纫机前一坐就是大半天，舒心就在旁边的童车里玩。童车面板上放着我爸给她买回来的一个手摇小鼓，两边绑着小球，摇动时小球击打鼓面发出砰砰声。抓着玩腻了，就咿咿呀呀地喊，我妈就停下手里的活，凑过去亲她的小脸蛋，再喂她吃奶。

那段日子，家里的笑声渐渐地多了。我爸偶尔从永东公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舒心，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堂屋里转圈圈。舒心开心地笑着。我妈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疯闹，手里择着菜，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二走后那股沉闷的死气，总算是被这笑声冲散了。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入秋之后，丽县的天气转凉，夜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寒意。舒心开始咳嗽。头天只是夜里咳几声，我妈以为是夜里着凉了，熬了点红糖水给她喝。可第二天，咳嗽越来越重，是那种干咳，尤其是夜里，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呼气时能听到明显的喘息、气急，喉咙里发出哮鸣音，我妈慌了神，喊上我大舅抱着舒心往大队卫生室跑。

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小彭（半农半医，短期培训上岗，她看上去十六、七岁）给舒心听诊，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放下听诊器，睁开一条缝似的细长眼睛叹了口气说：“这娃娃怕是得了哮喘，这病不好治啊，县里的医院都未必有法子。”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妈头上。她拉着小彭医生的胳膊哭着：“彭医生，您救救她，救救我的娃啊！”

彭医生转身拉开药柜抽屉，翻出小药瓶：“莫慌，先给她开点药吃吃看。”拿出7粒氨茶碱片，又取了张纸，把药片放上去说:"这药是平喘的，一次喂三分之一粒，一天三次。”

又嘱咐我妈注意保暖，别让孩子着凉。“哮喘不容易根治，会反复发作。急性重度发作时，气道会急剧痉挛、水肿，导致空气无法正常进出肺部，患者会出现严重呼吸困难、口唇发紫、意识模糊等症状。公社卫生院都没有急救雾化设备和强效平喘针剂，若不能及时送县医院抢救，很容易因缺氧导致呼吸衰竭，危及生命。”

“危及生命，”我妈听到这几个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些药吃下去，舒心喘息、气短症状有了明显好转。

可半个月后，突然天气大降温，舒心哮喘再次发作。妈妈又去大队医务室给开了药。

后来整个冬天，她的哮喘反复发作，一发作便是持续几天，夜间或凌晨容易加重，她还小，不哭也不闹，只艰难地呼吸着，一下一下发出轻吹哨子般的声音。我们在旁边看着也像喉咙被堵了一半一样难受。如此多次，吃了这个药似乎也没什么作用了，产生了耐药性。

看着她呼吸困难的样子，我妈恨不得自己帮她呼吸。我妈抱着她，日夜不歇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这次她要大舅打电话找到我爸，叫他回来。

她等我爸从永东公社一回来，两人就抱着舒心去了公社卫生院，公社卫生院的肖姓医生也说是哮喘，还是开的氨茶碱片，加了3副中药：“急性发作时就吃碱片，平时不发作时吃点中药看看。”

肖医生交代我爸妈道。

“这病一就是要防受凉：早晚温差大时及时添衣，婴儿别露着胸口和后背，夜里盖好被子，避免冷风直吹。二是要避刺激：做饭的油烟、柴火烟、灰尘要远离患者；家里别养鸡鸭鹅等家禽，羽毛和粪便容易呛咳诱发哮喘。”

“现在县里的医院也没法治断根，主要是预防。哮喘这病，现在几乎就是个不治之症。“

我妈急得满嘴起泡。她抱着舒心，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舒心的脸上。舒心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我妈的眼泪，咿咿呀呀地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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