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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蛤蟆救疾


1978年,妈妈在忐忑中生下第四个孩子。她和我二舅妈一样,或是说,她和这时绝大多数的农村妇女一样,也想生一个儿子,满足自己,同时也满足自己男人的希望。即使什么也不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在希望的同时,她在心里对生育又是排斥的,甚至是恐惧的。她已经连生了三个女儿。第二个女儿舒瑶不满一岁就走了,留给她无尽的伤;第三个女儿舒心,虽然可爱,却因哮喘反复发作,无法根治,让她如履薄冰,担心她走舒瑶的老路。大女儿——我,又在去年冬天,吃饭时,端着碗边吃边在屋前跑,脚绊在一根凸出的碗口粗的树根上,一跤摔下去,破碗的碎渣再过半厘米,就会刺瞎眼睛。看着两眼间小嘴巴一样的伤口血流不止,我妈当场晕倒,听到喊叫跑过来的大舅慌忙跑到厨房,在锅底抓了一把黑灰按在伤口上好久才止住血。从此,我的额头上的那道抹了锅底灰的疤,就像第三只眼。

生养孩子,其实就是个灾难。这是我妈经历过后的一句内心里没有说出过的潜台词。但又不得不生。

殷切期盼的第四个还是个女儿——舒琪。在我们面前,我妈没说什么,我爸也没说什么,但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计划生育政策这时已经很明朗了,我爸面临着选择:是再怀一胎赌一个儿子,还是继续工作,当一个吃国家粮的公社干部。

这次我爸爸没再犹豫,自己悄不作声地做了结扎手术。我没听到他们讨论过:为什么决定是我爸自己去结扎,而不是如其他家庭一样,让我妈去,大约是他心疼我妈吧。

对于三个女儿,我妈还好,一碗水端平,看不出什么。但我爸此后的岁月里,不管是面对我这个在他的严管下努力的大女儿,还是面对想生个儿子,却还是个女孩儿的老四舒琪,明显更偏爱这个三女儿舒心,也许她把她当作了失去的那个“二女儿”的化身,在她身上,寄托了他对两个女儿的爱。也许,因为这个女儿最像我妈,无论相貌,还是脾气秉性,都最接近。

有那么几次,我也会有些难过。觉得神是不公平的,为什么我就没有妺妺舒心这么美,可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但二妺生下来不久落下的哮喘。一直在反复发作,一直不能断根。

我爸长期不在家,有时一个月难得回来一次。我妈要挣工分,要么在队里干农活,要么上别人家做衣服换工分,妺妹舒心要么给我奶奶管几天,要么给我外婆带几天,妹妹她不停地生病,我妈战战兢兢地过。

舒心五岁了。有一天,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一个讨米子(要饭的人),乞求我妈借宿一晚。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蜡黄的脸,面无表情。她头发结成一团,估计好久没梳洗了,远远地就有难闻的气味。不知道她是被别家拒绝了,还是看我们家只有娘儿几个在家,没个男丁才敢借宿。那时因为穷,队里还有两个找不到女人没成家的单身汉呢。

我妈思忖良久,答应了。搬来一床褥子,铺在堂屋(相当于客厅)的竹床上,让她睡在上面。我有点担心,心里暗暗埋怨我妈,她晚上会不会趁我们睡着了拿走我们的什么东西?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但与她比起来,总有不少她需要能用上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妹妹的哮喘又犯了。我被我妈和妹妹闹醒时,那个讨米子还在堂屋的竹床上睡得很死。她大约很久没有找到能这样睡安稳觉的地方了。我在心里怨道:怪不得当讨米子,这么懒,我们都起来了,她还好意思睡着。

一直到我妈做好了早饭,她才起来。我妈也邀请她一起吃饭,她没有客气一下,面无表情,端上一碗饭坐在竹床上去吃。大约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儿吧。后来有时候我想,她是个什么人呢?也许是个杀过人的逃犯?我免不了佩服我妈胆大。

吃完饭她叠好褥子。看了看我可怜巴巴坐在桌旁吃不下饭呼哧呼哧不停喘的妹妹,她面无表情地说:用癞蛤蟆包鸡蛋,用泥糊了放灶火里烧,烧好给她吃里面的蛋,吃七天,她就好了。然后她依然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和我妈面面相觑。

这时我十一,小学三年级。看着可怜的妹妹,也没有办法治好她,我妈说她想试试,抓癞蛤蟆的重任便顺理成章落在了我头上。其实我特别讨厌它,太丑了,特别是浑身长满癞刺疙瘩,看着就恶心,这皮肤受伤时会流出牛奶般的白色汁液,听说这汁液有毒。但我还是麻着胆子,去抓了七只。

真是罪过,其实后来才知道,癞蛤蟆又叫蟾蜍,它不但捕食害虫,是农业卫士,而且集药用、保健、美食于一身,因而被誉为“蟾宝”,是经济价值很高的药用动物。

一连七天,每天放学,一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扔下书包,拿上火钳,跑到雁鹅湖边,去寻癞蛤蟆。这时,还没有大量使用农药,环境还很好,生态平衡,什么蛇、鼠、黄鼠狼、青蛙、蛤蟆随时可见。一天抓一只癞蛤蟆不在话下。

蛤蟆比青蛙个大,肚子很肥,所以比青蛙笨。一般只要被发现,就跑不掉了。被发现了,蹦不了五步,我就会一火钳夹在它肚子上,夹回家,在屋外放上木板,拿出菜刀,剖开它的肚子,掏出内脏,洗净,然后将一个鸡蛋放进去,用针线缝上。然后把从雁鹅湖边挖回的泥巴,抹上一层将包了蛋的蛤蟆糊上,外面再用一张浸满水的草纸包在泥巴外面,丢进做晚饭的大火灶里,等饭菜做完,灶孔里会散发出阵阵的香气,蛤蟆里包的鸡蛋,就熟了。

打碎外面的泥巴,剥开蛤蟆的肚皮,取出鸡蛋,剥掉蛋壳,让妹妹吃掉。天天如此,一连七天。后来小伙伴们也跟在我后面帮着寻蛤蟆,队伍一天比一天壮大。拿着长棍,前呼后拥,一惊一咤,欢声笑语,回荡在雁鹅湖边,又生出一项新的乐趣。

等抓到蛤蟆回家,身后,已跟着五六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跟屁虫。我在前面,一手提着蛤蟆,活像个打了胜仗,活捉敌帅,凯旋的将军。

欢乐总是短暂的,七天过后,我妈不让我们再抓蛤蟆。她说,那人只说吃七天,蛤蟆留在湖里田里,让它吃害虫。抓蛤蟆带来的乐趣,就此打住。

奇迹出现了,妹妹的哮喘好了。

我又生出几样猜想,那个找我妈借宿一夜的讨米子,是个有些门道的江湖郎中?是个神仙派来解救妹妹的使者?抑或她也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土方子?不管怎样,她救了我妹妹,没有她,我妹不知道还要被折磨到什么时候,也拯救了我妈。我心想,谢天谢地,谢这个不知所踪的陌生人。

我妈说,吉人自有天相。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带舒心。妈妈要去别人家做裁缝,留下我奶奶和我带舒心,奶奶做饭的时候,我常常背着她在外面玩,有好几次差点将她从背上摔了下来。寒冬腊月,我妈在灯下加班赶制衣服,妹妹在摇篮里,我躺在床上,我妈绑一根长长的绳子在摇篮上,另一头绑在床上,妹妹一哭,我便要扯起绳子,拉动摇篮,等妹妹不哭了,我再停下来。反复如此,我经常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大约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心疼我妈,帮她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有我知道,我妈不易,她深夜在微弱的煤油灯下赶工的娇小身影,永远嵌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也只有我妈知道,我吃过我妹妹们没有吃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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