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离雁回家
1977年的秋天,雁鹅湖畔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傍晚时分更是透着一股沁人的寒。那天,我们跟着队上的大人结伴去临村听宗姨唱戏。宗姨是大队里出了名的好嗓子,唱起京戏来字正腔圆,因为郭家大队没搭戏班子,她加入了相临的双田大队的戏班。每次她登台,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会赶去看。那天的戏唱到九点多才散场,我们揣着过足戏瘾的欢喜往回走。
那晚,月黑风高,天上的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微弱地闪着光。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我们跟着一个打着手电筒的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格外寂静。快到村口时,有人突然指着路边小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路边的树下,隐约蹲着一个人影,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正坐在树根上,给怀里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喂奶。那男孩长得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藏蓝布褂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又有点惊吓地打量着我们。我们一群半大孩子都觉得新鲜又好奇,纷纷围了过去,在那个年代,孩子长到一两岁就断了奶,这么大的孩子还吃奶,实在少见。
“大姐,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喂奶啊?”有人忍不住先开了口。那妇女抬起头,对着我们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张脸,怎么和我三姑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双眼皮,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你是哪个大队的啊?来这儿做啥?”那妇女不紧不慢地回答着。原来,她是来找娘家人的。
“那你娘家人姓甚名谁啊?住在哪儿?”有人追问。她想了想,轻声说出了我爸的名字。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炸开了锅,这不就是我家失踪了十多年的二姑漆显菊吗?当年二姑突然不见了,家里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都以为她是出了意外,早就不在人世了,谁能想到,她竟然还活着,还带着孩子回来了!
几个年纪大的长辈立刻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二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显菊啊,可算找到你了!你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二姑眼眶红红的,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众人簇拥着她们娘儿俩,打着手电筒,浩浩荡荡地往我家走去。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床上正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穿好衣服刚走到门口,就有人喊:“秀莲姨,你家显菊回来啦!”我奶奶扫了一眼,一下认出人群里的二姑。她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二姑,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二姑也抱着奶奶,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小男孩被吓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二姑,“呃”的一声也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哄住羞涩地把头埋回二姑怀里,继续吃奶。
没过多久,大姑妈和三姑也赶了过来。大姑妈一进门,看见二姑,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二姑的手,不停地问她:“妹妹啊,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怎么连个音信都没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三姑站在一旁,看着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二姑,眼圈也红红的,时不时伸手帮二姑擦去脸上的眼泪。屋里的人越聚越多,都是闻讯赶来的亲戚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屋子里都是哭声和叹息声,间或又发出几声久别重逢后欢喜的笑声,笑声里透着遗憾、责怪、惊叹。
大姑家的大表姐宋孝香,比我们大几岁,性子活泼调皮。她看着那个还在吃奶的小男孩,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还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那小男孩本来就有些怕生,被她这么一逗,“呃”的一声又哭了起来。二姑赶紧拍着他的背哄着,笑着对我们说:“这是我的三胎,上面两个都是丫头,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看得金贵些,都四岁了还没舍得断奶。”我们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在大家的追问下,二姑才慢慢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我妈在我十三岁时把我过继给姑婆后,姑公对我还好,姑婆却处处刁难我,我早就不想呆在那个家里了。”
“十八岁那年热天,我跟着一个要饭的男人一路往山里走。那个男人告诉我,他叫陈文大,三十六岁,是山里人,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弟弟和他相依为命,他自己和弟弟也都还没有娶妻。家里住在深山老林里,道路不通,信息也闭塞,就两间歪歪倒倒的茅草房,实在是穷得叮当响,快饿死了,才出来要饭的。”
二姑那时候就这么跟着陈文大走了。两人一路要饭,吃了不少苦。第二天二姑说想自己娘了,想回郭家大队来看看,可一想到见了娘还得捉她回姑婆家去,继续在那里受窝气,所以一硬心,不告而别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里,才发现陈文大说的都是真的,他家确实一贫如洗,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房子也漏得跟外面差不多。锅里常年只有红薯和咸菜。可二姑跟着陈文大过日子,却没有后悔。
这些年,他们夫妻俩一直努力想改变家里的现状,陈文大有了老婆后,一改原来的懒惰,白天上山砍柴、种地,晚上就编些竹筐去镇上卖。可山里条件实在太差,日子始终过得紧巴巴的,这也是二姑这么多年杳无音信的原因,她不混出个人样,也实在没脸回来。
“不过陈文大对我是真的好,”二姑说起陈文大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虽然穷,可他从来不让我受委屈,有好吃的都先给我,干活也总抢着干。”这些年,他们在深山老林里,靠着苦干,一步步把茅草房重新翻建结实,还生了三个孩子。直到最近两年,家里的条件稍微好了点,二姑才有了回娘家的底气,于是便带着小儿子,一路跋山涉水,靠着问路,总算找了回来。
二姑不知道的是,在她失踪的那些年里,家里人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她的念头。奶奶总是望着远方那条蜿蜒的土路,眼神里满是期盼,只要看到有陌生人经过,不管对方是赶路的行人,还是走村串户的货郎,她都会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有些颤抖地问:见没见过显菊?是我闺女啊!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对方摇头或茫然的回应,每当这时,奶奶脸上的期盼就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
不仅是奶奶,大姑、我爸和三姑也把寻找二姑当成了心头大事。那时候交通不便,通讯也落后,他们能做的,就是靠着双脚四处打听。
可一次次的奔波,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无功而返,时间久了,大家心里的希望就像被雨水浸泡的火苗,渐渐变得微弱,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二姑能平平安安,哪怕只是远远地知道她还活着也好。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和三姑也慢慢长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和孩子,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可即便被琐碎的生活填满,他们还是会偶尔想起二姑。他们不知道二姑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
现在,二姑就如雁鹅湖的一只走失的雁,终于回来了。我妈托人给在永东公社上班的我爸打电话,公社正忙着水利大会战、农业丰产、生产技术推广工作,他也赶紧从公社请假回来和二姑团聚,爸爸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流泪,看得出他的开心和安慰。大家心头久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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