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姑借女

二姑是爸爸的大妹妹，三姑是爸爸的小妹妹。三姑父当过兵，很勤劳，却没什么章法，所以三姑家里条件一直没什么起色。不知道什么原因，三姑一直到三十多岁也生没下一男半女，三姑和三姑父两人都很着急，亲戚朋友也跟着急。

有人提醒三姑说，民间有种说法叫做“抱子得子”，很多多年不能生育的夫妻，先领养一个孩子，这些夫妻在领养后反而轻易地就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三姑想孩子都快想疯了，于是就找一家有五个孩子的亲戚商量，这家亲戚，是我爷爷的堂弟舒成龙，希望从他家领养他的第四个孙女儿。龙爷爷同意将他儿子的四丫头过继给三姑。

这是1978年的夏末，雁鹅湖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的声响漫过田埂，裹着淡淡的稻香飘进郭家村。三姑舒显珍站在自家土坯房前，望着路的那端，手心发潮。身旁站着三姑父廖本生，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却又忍不住挠了挠头：“显珍，要不咱再想想？孩子还小，怕是舍不得爹娘。”三姑回头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因为焦虑拧在一起：“想什么想？都跟龙叔说好了，四丫头懂事，跟着咱不受罪。”

三姑这年二十八岁，面色发黄，人变得非常憔悴，嫁过来十年，肚子始终没个动静。结婚十年不生小孩，肯定是有毛病。这些年，偏方喝了一筐又一筐，庙里的香烧了无数炷，可肚皮就是不见鼓起来。每当看到村里人家的孩子围着爹娘撒娇，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

“抱子得子”的说法，是前阵子队里的郑大娘跟她说的。郑大娘说自己远房侄女，结婚八年没生育，领养了一个孤儿后，不到半年就怀上了，如今儿女双全。三姑听得心热，当即就托人打听有没有愿意送养孩子的人家。没想到，爷爷的堂弟舒成龙家正好有五个孙女儿，四丫头刚满十岁，长得乖巧，性子也温顺。龙爷爷心疼三姑，一口就答应了这门过继的事。

约定送孩子来的那天，三姑天不亮就起了床。她煮了一锅白米粥，还特意蒸了两个白面馒头，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时家里都舍不得吃，要留着待客。三姑父也特意歇了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去河边摸了几条小鱼，打算给孩子炖鱼汤。

日头出来一会后，龙爷爷领着四丫头来了。小家伙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到三姑和三姑父，她怯生生地往龙爷爷身后躲，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三姑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这辈子最温柔的笑，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丫头，我是三姑，以后跟我们住，好不好？”四丫头往后缩了缩，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要爹娘，我要姐姐……”龙爷爷叹了口气，把四丫头往前推了推：“丫头乖，三姑和三姑父都是好人，会疼你的。你爹娘要照顾弟弟妹妹，顾不上你，在这里好好听话。”他转过身，对着三姑和三姑父拱了拱手，“侄女，侄女婿，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你们多担待点。”三姑连忙应着，接过龙爷爷手里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四丫头的几件换洗衣裳。

看着龙爷爷转身离去的背影，四丫头突然放声大哭：“爷爷，我要跟你走！我不要在这里！”她挣扎着想去追，被三姑父轻轻抱住了。“好孩子，不哭不哭，”三姑父笨拙地哄着，“姑父带你去看小鱼，河里有好多小鱼，还会吐泡泡呢。”三姑也连忙端来白米粥，把馒头掰成小块，递到四丫头嘴边：“丫头，吃点东西，这馒头可香了。”四丫头却一把推开馒头，哭得更凶了：“我要娘做的野菜饼！”那天中午，四丫头几乎没吃东西，只是坐在门槛上，小声地啜泣。三姑和三姑父轮流哄着，给她抓了院子里的小鸡，又给她找了几颗野山楂，可她始终闷闷不乐，眼神忧郁。

接下来的日子，三姑和三姑父把四丫头当成了心肝宝贝。三姑每天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三姑父每天收工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有时是一只漂亮的羽毛，有时是几颗野草莓。他们怕孩子想家，每天都带着她去田埂上散步，去湖边看芦苇，想让她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四丫头渐渐不怎么哭闹了，但也很少说话。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三姑，要么在院子里发呆，要么就趴在门槛上，望着龙爷爷家的方向。

有一次，三姑带她去大队里的晒谷场，看到别的孩子在玩丢沙包，她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羡慕。三姑想让她加入，她却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想和姐姐们玩。”晚上睡觉的时候，四丫头总是会在梦里哭着喊爹娘。三姑听到了，就起来抱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她重新睡着。每当这时，三姑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既心疼孩子，又忍不住难过，自己这么用心，怎么就捂不热孩子的心呢？

三姑父也犯了愁。他也不懂得怎么哄孩子，他想尽力让孩子能过得舒服些，可他做事没章法，看着四丫头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急得直叹气：“显珍，要不……咱把孩子送回去吧？她在这里不开心。”三姑心里舍不得，可看着四丫头日渐消瘦的小脸，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那天晚上，四丫头又哭着要爹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三姑抱着她，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丫头，别哭了，三姑明天就送你回家，好不好？”四丫头一听，立刻停止了哭闹，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三姑：“真的吗？三姑不骗我？”三姑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不骗你，明天就送你回去找爹娘。”第二天一早，三姑和三姑父带着四丫头去了龙爷爷家。看到爹娘和姐姐们，四丫头立刻扑了过去，抱着娘的腿放声大哭：“娘，我好想你！”三姑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擦了擦眼泪。龙爷爷叹了口气：“侄女，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孩子太小，离不开爹娘，强求不来。”三姑勉强笑了笑：“龙叔，不怪孩子，是我们没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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