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旧账重算
七十年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狠抓阶级斗争的生产队年代,大队(村里)经常开批判会,斗争会。
大队里的批斗会有一次在我们学校召开,我看见有五个人耷拉着脑袋,胸前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打倒地主XXX”。他们排着队站在大会主席台旁,接受大家的批判。会上首先是安排人忆苦思甜,控诉地主们怎样剥削压迫劳苦大众,又安排人给地主们一个个戴上尖尖帽。然后有人带起大家挥舞着拳头,喊打倒地主的口号。
地主们年纪都比较大,其中还有个老太太,人们喊她地主婆,其实她是我们生产队里的,是花妹的奶奶,也是曾经欺负过我爷爷的地主刘光宗的儿媳妇:林克英。花妹爷爷刘福死得早,所以每次都是她奶奶参加批斗会。她和刘福育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刘玉桃,刘玉贵,一女刘玉春。
我记事起,觉得花妹妹奶奶平时对大家挺和气的,但有时不满意别人说的话,也会偶露狰狞,眼睛一瞪,挺吓人,和电影里的地主婆没有两样。
不知为什么,花妹家后来非常不幸。花妹爸,她叔叔,还有她姑姑,三家都是。花妹的姑姑,嫁到雁鹅湖对岸的临乡去了,生了一个女儿。花妹叔跟她奶奶住在我家左边隔两户,她叔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两条腿像鸭子一样划着走路,他一辈子没有结过婚,也许因为他的腿疾,也许因为他生在地主家,成分不好,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花妹叔跟她奶奶一样,平时对人挺和气,但有时脾气挺大,说话也喜欢瞪眼睛,和花妹奶奶一样吓人。花妹叔和她奶奶相依为命,生得额阔脸方,说话声宏气足,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衣服也比一般人讲究,偶尔穿着抄家时漏网的绸料好衣服。娘儿俩的屋前屋后屋内都收拾得挺干净,一看就是过过好日子的人。自我记事起,他们娘俩已经改造得和别人一样,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而且比普通人要低调,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不串门,不和左邻右舍聊七聊八,别人说什么,总是眼睛转一转,提防着什么。大约是怕说话被人抓住什么,成为下次批斗会的把柄?
但花妹爸就和花妹叔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不但长相风马牛不相及,个性也大相径庭。花妹爸倒像哪个地主家的长工,额短眼小,说话温温吞吞,像个女人,性子特别慢,从不对别人发脾气。有什么不顺心,也只是自己与自己生气。总之一句话,就是人也长得埋汰,活得也埋汰。埋汰人找了个埋汰老婆:花妹妈。花妹妈一身病,哮喘特别厉害,每次看见她,她喉咙里都发出像拉大锯一样的声音,好像在拼尽全身力气呼吸。一年四季,没有一天安静,让旁边看的人难受。她性情极其温柔,和邻居们相处也十分融洽,不时聊个天扯个白话。家里一贫如洗,冷冷清清,三间很小,破破乱乱的土砖茅草屋,两张床,几把椅子,一口大灶。花妹妈生了三个女儿,花妹是老二,大女儿刘清菊前几年放学路上被大水冲进大河沟里没了,三个女儿也随父母,性格都温顺得像小绵羊。
平时也看不出花妹奶奶疼花妹一家。虽然没落了,还是看得出花妹奶奶和她叔的富贵气,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曾是大户人家,再怎么被清算,总归还有一丝底气,也或许,花妹奶奶藏了几根金条,或几个元宝,也不一定。花妹奶奶和她叔日子过得不错,好像没愁过吃穿。花妹一家有上顿没下顿,也不见她奶奶帮衬她们。
我奶奶说,花妹爸不是她奶奶亲生,说是当年刘褔的老婆林克英结婚多年未生孩子,刘福霸占了他家佃农柳大虎的女儿,那女儿怀孕5个月后,刘褔将她锁进他家一间清理出来的仓库里,每天由刘褔正妻的贴身丫头送饭,一直关到孩子出生后。柳家女儿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刘玉桃由林克英打着骂着带大。”
我这才明白,花妹爸和她叔大不同,原来如此。他俩后来的结局,也大不同。
我奶奶说,花妹叔和她姑才是她奶奶生的。花妹姑早早嫁到雁鹅湖对面的临乡,听说嫁的那人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成分好。她姑嫁过去后日子倒过得还行,生了个丫头,面如满月,长大后长长的辫子耷到屁股下。那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回来看花妹奶奶。
1980年夏天,湖水暴涨。突然有一天听见花妹奶奶呼天抢地,在家我的乖乖我的儿地大哭。我奶奶去劝了一会,回来说,可怜可怜。花妹姑姑的女儿,她一个人来看花妹奶奶,坐船回对面家去,在雁鹅湖边的渡口等船的时候,下到水里去捞一个漂着的好看的皮球,脚下一滑,被水冲走了。雁鹅湖与丽水河水相连,河水又归入洞庭湖,因下了几日的暴雨,水流很急,岸上的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水淹没。那年,她十八岁。
两天后,人们在雁鹅湖入河口的湾上找到了她的尸体。花妹的姑姑,本来丈夫对她很好,却在她生下女儿后第五年丢下她孤儿寡母,死了。花妹的姑姑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她姑姑和她叔差不多的气质,透着寻常百姓家的儿女没有的那种自信与气派。当然,也和她的小弟弟一样,不与人说长论短,说话干脆利落,不惹人讨厌。自她女儿出事后,就很少回娘家了。大约受过大打击的人,只想寻一静处,独自舔伤。
花妹奶奶,从此萎靡不振,像被人抽去了一根筋一样,腰慢慢弯了下去,走路低着头,不大看人,只看路。整个人像在开水里拖过似的萝卜缨子,蔫了。没过一年,花妹奶奶就死了。再过两年,她叔也死了。她姑姑不知死活,反正雁鹅湖的人再没见过。
花妹一家五口,且活着。两个女儿还小,没事帮家里拾拾柴,打点猪草,也挣不了工分。花妹妈病秧秧,一天到晚喉咙里像拉风箱,也挣不了工分。治好二妹的哮喘病后,我们把癞蛤蟆包蛋的方子告诉她,她照着吃了,一点效果没有,大概是病得久了,秘方也不管用。一家人全靠她爸一个人养活,她爸爸也是个中下等的劳动力,日子过得像一件穿了五十年的衣裳,皱皱巴巴,打满补丁。一家四口人,除了花妹那年和我读过一年级,她爸和她妈妈、妹妹三个人不认一个字,全是文盲,能不饿死,已经很不错了。花妹爸,大约是我见过的最窝囊的地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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