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顽童正德
正德是三舅家的第五个孩子,和我同年,比我大半岁。我们俩读书启蒙的时候,就在一个班,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形影不离。和温文尔雅、长相俊朗的大表哥正冰,还有性格温和、特别孝顺的二表哥正华比起来,正德就显得有些冥顽不化了。他平时不大爱说话,可一发起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经常和三舅妈对着干。
他十二岁那年,有一次,三舅妈叫他去屋后的菜园里拔几个萝卜,他偏不去,三舅妈气得火冒三丈,抄起灶前的火叉就追着他打。正德跑得飞快,三舅妈在后面追,两个人沿着雁鹅湖跑了半个圈,还是没抓住他。让人没想到的是,正德居然跑到了一片坟地里,在那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却一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反而带着几分得意。
我特别不理解他,为什么非得跑到坟地里去过夜?难道他就不怕鬼吗?村里的老人经常给我们讲坟地里的鬼故事,每次听完我都吓得不敢走夜路。他就算不想回家,也可以去雁鹅湖芦苇滩的柴垛里躲一夜啊,柴垛里又暖和又安全,总比在野地的坟堆里安稳得多。
我总怀疑那是他自己编的传奇故事,就是为了在小伙伴面前炫耀自己胆子大。有时候有人问起他,那晚上的事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笑,眨眨眼,一句话也不说,更让人觉得这事透着几分蹊跷。
其实正德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他就是好玩。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村里的几个男孩子一起去捣鼓鸟窝,爬到高高的树上,把鸟蛋掏出来玩;要么就是去雁鹅湖边打蛇鼠,拿着小木棍追着蛇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贪玩,他经常不着家,学习也不放在心上,上课的时候要么走神,要么偷偷睡觉,所以成绩一直不好,和其他哥哥姐姐比起来差了一大截。在三舅家里,正德是被三舅妈揍得最多的一个。
最惊险的一次,就发生在他十三岁那年夏天。那天午后格外闷热,正德又约着伙伴阿牛去雁鹅湖的芦苇荡找蛇。刚走到湖边,就瞥见草叶间窜出一条粗短的灰褐色小蛇正贴着泥土窜走,尾部那截是浅土色的,看着就有着一股凶劲。伙伴们都吓得往后缩,正德却来了劲,捡起地上的树枝就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看我逮住它”。蛇被追得急了,突然调转方向,一口就咬在了正德伸出去的手背上。
起初只是感觉到轻微刺痛,可短短几分钟,痛感就顺着小腿往上窜,伤口周围迅速红肿发热,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疼。正德吓得又叫在跳,手里的树枝“啪嗒”掉了,一下瘫倒在地上。
阿牛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正德被蛇咬了”。正在晒谷子的三舅妈听见喊声,手里的木耙一扔就往湖边冲,远远地看见正德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渗着黑血,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三舅妈立刻蹲下身,从裤腰上解下布带,紧紧扎在正德的胳膊肘处,她的手都在抖,嘴里却骂着“你个小败家子,让你贪玩!让你逞强!”,赶紧背着正德往大队里治蛇伤老郎中李后伍家赶。
李后伍看了看伤口,听阿牛描述那蛇的颜色形状后对三舅妈说:“他是被土屁股咬了!大名短尾蝮。这是毒蛇!也是雁鹅湖至今发现的唯一有毒之蛇,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雁鹅湖周边居民经常被这蛇咬伤,所以我这里常年备有治这蛇毒的药。”三舅妈是多少知道这种蛇的,听郎中这么一说,一阵后怕,求他救救孩子。
李后伍用银针挑破伤口排毒,又敷上特制的蛇药,又包了些药丸,叮嘱:“必须卧床休息,按时吃药,每天来换药。”那几天,三舅妈每天端水喂药,夜里守在正德床边,一摸他的额头发烫就赶紧用湿毛巾降温。正德看着三舅妈眼周的黑眼圈,终于安生了下来,乖乖地躺在床上养伤,再也不提去田里追蛇的事。
伤好之后,正德虽说还是改不了贪玩的性子,但再看见蛇时,总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三舅妈也很少再揍他,只是每次他出门前,都会多叮嘱一句“别捉蛇,早点回家,别闯祸”。三舅妈的性子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有时候像水一样温柔,会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给他们讲故事;可有时候又像火一样暴躁,尤其是在正德身上,火气发得最多。只要正德犯了错,要么被打,要么被骂,三舅妈骂人的时候,什么恶毒的话都能说出来,其中骂得最多的一句,总让人触目惊心:“你这个砍脑壳剁八块的,怎么不早死!”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吓得胆战心惊,可正德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要么低着头不说话,要么就趁三舅妈不注意,偷偷跑掉。
可即便这样,正德还是坚强地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谁能知道,这时这个威风凛凛、恨不得一刀了结他性命的妈,等到老了以后,会不会靠着他养老呢?
“顽皮的孩子,比温顺的孩子有胆,有担当。”这是我二舅阅人无数后总结出来的理论。二舅说起看人来,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他常说:“端枪扛炮,冲锋陷阵,保家卫国,还得靠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几个秀才有什么用?”二舅说得也不无道理。那些从小就调皮捣蛋的孩子,往往更敢闯、更敢拼,遇到事情也不容易退缩。
不过我舅舅们家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去当兵的。在80年代的农村,孩子长大后有几条主要的出路:一是考大学,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跳出农门,成为吃公家饭的人,这是最让人羡慕的一条路;二是结婚,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三是招工到工厂或其他集体单位,虽然也得干活,但至少比在地里种地轻松一些;四就是当兵,不仅能为国家做贡献,说不定还能在部队里闯出一番名堂。
可那时候适龄青年多,想参军的人也多,要经过层层筛选,身体素质、家庭背景等都要符合要求,能最终选上的人少得可怜,简直是凤毛麟角。舅舅家里的孩子没能有机会去当兵。
时光就像一驾流光溢彩的车马,悄无声息地向前驶去,从不为任何人停留。我们这些生活在雁鹅湖畔的人,就像是散落在湖边的星星,在小小的星群里,各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既在独自闪耀,又在不经意间互相辉映。一年又一年,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老去,经历着悲欢离合,品尝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活着,把一个个平凡的日子,编织成了一段段难忘的往事。而三舅和他家人的故事,就是这众多往事中,让我难以忘怀的一段。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189/3986739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