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巷深处的碎影

林辰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捻着那枚从李涛尸检报告上撕下来的残角。纸页边缘泛黄发脆，上面“异常残留”四个字被人用钢笔用力划去，墨痕透过纸背，在他手背上洇出淡淡的灰。

巷口的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抬头望了眼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枯瘦的手抓着灰蓝色的天。八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看着李涛被抬上救护车，盖着白布的担架一晃一晃，像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辰哥，吃点东西吧。”赵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热气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渗出来，模糊了印在上面的“王记包子铺”字样。

林辰没回头，只是把那张纸残角叠成小方块，塞进烟盒里揣进内兜。“你怎么来了？”

“晴姐说你一早就蹲在这儿，怕你出事。”赵虎把包子递过去，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这王记包子铺的肉包，还是你以前最爱吃的，老板还记得你呢，说你有八年没来了。”

林辰接过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面，心里却像揣着块冰。他掰开包子，油汪汪的肉馅滚出来，香气扑进鼻腔，却勾不起半点食欲。“苏晴还说什么了？”

“没了。”赵虎含糊不清地说，“就让我盯着你，别让你闯祸。”他偷偷瞟了眼林辰的脸色，见对方没接话，又补充道，“我刚去打听了，张猛昨天把黄毛送医院了，腿骨裂了，现在正放话要卸你一条腿呢。”

林辰咬了口包子，面暄软，肉汁浓郁，和八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可不知怎么，嘴里发苦。“他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赵虎嗤笑一声，“要么在他那间夜总会里搂着小蜜喝酒，要么就在高明的办公室里拍马屁。”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辰哥，要不就算了吧？张猛现在跟高明穿一条裤子，高明又是副市长的小舅子，咱们斗不过的。”

林辰没说话，慢慢嚼着包子。八年牢狱教会他的，不止是隐忍。他记得刚入狱那年，同监室的老混子跟他说：“打架得看火候，火候不到，拳头再硬也白搭。”

“你帮我个忙。”林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赵虎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查一下李涛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还有，高明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

赵虎愣了下，把包子咽下去：“这……这不好查啊。李涛那案子早就结了，卷宗都归档了。高明那边更别说，副市长的小舅子，身边跟苍蝇似的围着一群人，哪那么容易摸清？”

“你只需要查。”林辰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查到什么算什么，别声张。”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是刚才帮瘸腿老头解围时，赵虎塞给老头剩下的，“不够再跟我说。”

赵虎看着那几张钱，又看看林辰眼里的光，突然就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林辰攥着把生锈的水果刀，说要去捅了抢苏晴包的小混混。那时候的他，眼里也燃着这样的光。

“行吧。”赵虎把钱推回去，“钱我有。不过辰哥，你答应我，没查到实锤前，千万别动张猛。”

林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转身往巷深处走。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被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尾巴。

巷子尽头有间废品站，铁皮搭的棚子歪歪扭扭，里面堆着山一样的旧报纸、破塑料瓶。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总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林辰小时候总见他蹲在废品堆里，用钩子扒拉着什么，像只守着宝藏的老狐狸。

“刘叔。”林辰站在棚子口喊了声。

老头慢悠悠抬起头，浑浊的独眼眯了眯，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小辰？”

“是我。”林辰走进棚子，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头放下手里的钩子，往旁边啐了口痰，“当年你跟李涛，总来我这儿偷废铁卖，被我抓住好几次，还嘴硬说捡的。”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小子，怎么八年没见了？”

林辰的心像被针扎了下。他记得那时候，他和李涛总趁刘叔午睡时，偷偷扛走堆在最外面的废铁，卖了钱就去买冰棍，你一口我一口，甜得能把牙黏住。李涛总说：“等以后有钱了，咱给刘叔修个新棚子。”

“进去待了几年。”林辰说得轻描淡写，“刘叔，我想问您点事。”

“你说。”老头重新拿起钩子，却没再扒拉废品，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皮。

“八年前，李涛出事那天，您见过他吗？”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独眼往废品堆深处瞟了眼：“见了。那天下午，他来我这儿，说要找个旧相机。”

“旧相机？”林辰皱起眉，“他找那东西干什么？”

“谁知道。”老头哼了声，“他说想拍点东西，还问我有没有那种能装胶卷的老款。我这儿哪有那宝贝？就让他去旧货市场看看。”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见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钱。”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他往哪走了？”

“好像是往西边去了。”老头指了指巷口相反的方向，“那边有个旧货市场，不过早拆了，现在盖了栋写字楼。”他看着林辰，独眼突然亮了亮，“小辰，你问这个干啥？李涛那事，不是早就定了是意外吗？”

林辰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头。老头摆摆手：“戒了。”

“谢了刘叔。”林辰把烟塞回口袋，“改天再来看您。”

走出废品站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林辰站在巷口，往西看，果然有栋崭新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和这条灰蒙蒙的旧巷格格不入。

他正准备往那边走，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个女声，很轻，像被风吹着的羽毛：“林辰吗？我是苏晴。”

林辰愣了下：“苏律师？有事？”

“你是不是去找刘叔了？”苏晴的声音带着点急，“别查了，李涛的事……水太深。”

“你怎么知道我找刘叔？”林辰的警惕提了起来。

“我在废品站对面的咖啡馆。”苏晴叹了口气，“我看到你进去了。林辰，听我一句劝，八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斗不过高明的，他背后……”

“他背后是谁，我不在乎。”林辰打断她，“我只知道，李涛不是意外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才说：“我刚拿到份东西，或许对你有用。你现在有空吗？我在咖啡馆等你。”

林辰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咖啡馆。玻璃门里，苏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捧着个马克杯，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过马路走了进去。

“喝点什么？”苏晴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复杂。

“不用。”林辰在她对面坐下，“你说的东西呢？”

苏晴没急着拿东西，只是把自己的马克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热可可，加了奶的，不苦。”

林辰没碰。

她这才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李涛的通话记录，我托电信的朋友调的。你看最后一个电话。”

林辰抽出里面的单子，纸张边缘有些卷。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显示，拨打时间是李涛出事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对方号码他认得——是张猛的。

“他给张猛打过电话？”林辰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不止。”苏晴的声音低了些，“我还查到，那天下午四点，张猛的车出现在旧货市场附近，监控拍到的。”

林辰猛地抬头看她：“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不信苏晴会平白无故帮他，他们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还有李涛的死。

苏晴的手指在马克杯沿画着圈，沉默了很久才说：“李涛是我表哥。”

林辰怔住了。

“我妈是他姑姑。”苏晴的声音有点发颤，“当年他出事，我刚上大学，我爸妈怕影响我，一直瞒着我。直到去年我回老宅，才在我姑夫的日记里看到真相。”她抬眼看向林辰，眼里蒙着层水汽，“日记里说，李涛发现了高明挪用扶贫款的证据，想匿名举报，结果……”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林辰懂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撞在玻璃上，啪嗒作响。咖啡馆里放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林辰拿起那张通话记录，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张猛”那两个字。原来李涛去找旧相机，是想拍下证据。原来他给张猛打电话，是想……林辰不敢想下去。

“我帮你。”苏晴突然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像今天早上那样冲动。我们得找齐证据，让高明和张猛付出代价。”

林辰抬头看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他突然想起八年前，李涛总说他表妹成绩好，长得也漂亮，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姑娘。

“好。”林辰轻轻说了句，拿起面前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有点甜，也有点烫，像当年和李涛分着吃的冰棍，又像此刻心里翻涌的热流。

他知道，从接过这个信封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老槐树的叶子又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转。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073/3965603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