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警灯照不透的暗涌
警笛声在旧巷深处炸开时,林辰正靠在老槐树下抽第三根烟。烟还是那包受潮的“红塔山”,只是这一根抽得格外慢,烟丝燃到过滤嘴,烫了指尖也没察觉。
废品站的方向传来张猛的嘶吼,夹杂着警察的呵斥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林辰抬头望了眼,蓝色的警灯在铁皮棚顶的破洞间闪烁,把堆积如山的废品照得忽明忽暗,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林先生。”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以走了吗?我的车在巷口。”
林辰掐灭烟蒂,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堆着几个空酒瓶,是昨晚赵虎喝剩下的,烟蒂落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张猛招了?”
“招了一部分。”苏晴的脚步顿了顿,“他承认杀了李涛,也说了挪用扶贫款的事,但咬死了黄志强只是‘不知情’。”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份笔录复印件,“你看这里,他说三个村民代表是自己‘畏罪自杀’,和他没关系。”
林辰接过复印件,指尖划过“畏罪自杀”四个字,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折痕。“他在等高明保他。”
“高明已经被控制了。”苏晴的声音沉了些,“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销毁证据,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藏着两百多万现金,还有几本记着贿赂记录的账本。”她顿了顿,补充道,“黄志强暂时没事,他的律师团队很强,说所有证据都和他无关。”
林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黄志强能坐到副市长的位置,怎么可能把尾巴露在外面?张猛和高明,不过是他推出来挡枪的棋子。
“刘叔呢?”他突然问。
“警方找他做了笔录。”苏晴看着废品站的方向,“他说当年确实帮李涛藏了证据,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李涛会被杀。现在人有点吓坏了,我让助理送他去医院检查了。”
林辰点点头。刘叔年纪大了,又只有一只眼睛,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想起小时候,刘叔总把卖废品攒的零钱塞给他和李涛,说“读书才有出路,别学那些混街头的”。那时候他们不懂,总觉得刘叔的废品堆里藏着比课本更重要的东西。
“走吧。”林辰转身往巷口走,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李涛以前总爱画的抽象画。
巷口停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苏晴平时开的那辆。司机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见他们过来,连忙下车打开车门。“苏律师,林先生,请。”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和苏晴身上的香水味很像。林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旧巷的墙、斑驳的广告牌、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这些看了二十多年的景象,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辰转过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眼底带着点复杂。“找份工作。”
“我可以帮你。”苏晴立刻说,“我的律所正好缺个助理,负责整理档案之类的,虽然薪水不高,但……”
“不用。”林辰打断她,“我自己能找。”他不想欠太多人情,尤其是苏晴。他们之间隔着李涛的死,隔着八年的空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帮忙就能拉近的。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是李涛当年存在我这儿的。他说万一出事,就把钱留给你,让你好好生活。”
林辰的指尖触到信封,很厚,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他想起八年前,李涛确实跟他说过,攒了点钱想做点小生意,让他别再混街头了。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兄弟俩在一起,饿不死就行。
“谢谢。”他接过信封,塞进内袋,指尖能摸到里面整齐的钞票边缘。
车子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苏晴说这是她能找到的离旧巷最近的酒店,暂时先住在这里,等事情平息了再找房子。林辰没拒绝,他现在确实没地方可去,赵虎的小平房堆满了汽修零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苏晴把一张名片递给他,上面印着她的私人号码,“黄志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的手段很多,你自己小心。”
林辰接过名片,捏在指尖。“我知道。”
看着轿车驶远,林辰才转身走进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不该坐那么好的车。他没在意,报了苏晴的名字,拿了房卡。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窗户对着一片灰蒙蒙的工地。林辰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五万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这座城市安稳过上半年。
他走到窗边,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他们戴着安全帽,推着小车,在灰尘里穿梭,像一群不停转动的陀螺。八年前,他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无趣,宁愿在街头打架、收保护费,也不想像他们一样被生活捆住。
现在才明白,能被“捆住”,其实是种幸运。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林辰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辰哥,是我,赵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张猛那孙子全招了!警察说要给你记功呢!还有啊,高明的账本里记着黄志强收了他不少好处,这下那老狐狸跑不了了!”
林辰靠在窗沿上,听着赵虎絮絮叨叨地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知道了。你怎么样?没被牵连吧?”
“我能有啥事!”赵虎大大咧咧地说,“我就是个修汽车的,跟他们那些官老爷不沾边。对了辰哥,你啥时候有空?我请你喝酒,就去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摊,老板还认得我们呢。”
“再说吧。”林辰笑着挂了电话。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眼底的暖意。
他走到桌前,把钱收进包里,然后拿出苏晴给的名片,还有刘叔的地址——刚才苏晴助理发过来的,说刘叔检查完就回自己家了。
他得去看看刘叔。
酒店门口有辆共享单车,林辰扫了码,骑着往刘叔家的方向去。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他敞开的夹克猎猎作响。路过一家服装店时,他停下看了看,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崭新的西装,笑容标准得像假的。
或许,真该买身新衣服了。
刘叔家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楼道昏暗潮湿,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楼梯扶手锈得掉渣。林辰爬到三楼,敲响了302的门。
门开了,刘叔探出头,看到是他,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是小辰啊,快进来。”
屋里很小,只有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刘叔拄着拐杖,动作迟缓地给他倒了杯水:“坐,别嫌弃地方小。”
“叔,您身体咋样?”林辰接过水杯,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边缘磕掉了一块。
“没事,老毛病了。”刘叔坐在床边,喘了口气,“就是被警察同志问了几句,有点累。”他看着林辰,突然叹了口气,“都过去了,是吧?”
林辰点点头:“嗯,都过去了。”
“李涛那孩子,要是能看到今天……”刘叔的声音哽咽了,独眼里泛起泪光,“他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时候我劝他别管那些事,他不听,说‘叔,这世上总得有人讲公道’。”
林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起李涛出事前一天,还跟他说要去拍最后一组照片,拍完就带着证据去北京举报。他当时还骂李涛傻,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现在才知道,傻的是他自己。
“叔,这是李涛当年放您这儿的东西。”林辰从包里拿出那沓扶贫款记录和录音笔,“警方说这些是重要证据,得存档。等事情结束了,我再给您拿回来。”
刘叔摆摆手:“不用了,放哪儿都一样。”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林辰,“这个给你。”
布包很旧,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林辰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手表,表带是棕色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了三点十五分——是李涛出事的时间。
“这是李涛他爸留给他的。”刘叔的声音很轻,“他说等你出来了,就把这个给你,让你‘看准时间,好好走后面的路’。”
林辰捏着手表,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仿佛能看到李涛坐在刘叔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手表包进布里,说“叔,您一定要帮我交给辰哥”。
“谢谢叔。”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
从刘叔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林辰骑着共享单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感叹号。
路过那家熟悉的烧烤摊时,他停下了。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忙着给烤串刷油,油烟缭绕中,他的脸被熏得通红。看到林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小辰啊?好些年没见了,进来坐坐?”
林辰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二十个肉串,两串腰子,一瓶啤酒。”
“好嘞!”老板应着,动作麻利地烤起来,“还是老样子,少放辣,多放孜然,是吧?”
“嗯。”林辰看着老板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烧烤摊的电视正播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近日,我市警方成功破获一起重大贪腐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高明、张猛等十余人,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画面上出现了高明被警察带走的照片,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和之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活该!”邻桌的大叔喝了口啤酒,愤愤不平地说,“这些贪官污吏,早就该抓了!听说还有个副市长也牵扯进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好说哦,”旁边的人接话,“那副市长后台硬得很,说不定能全身而退。”
林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啤酒。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黄志强一天不倒,李涛和那三个村民代表的冤屈就不算真正昭雪。
但他不急。
八年牢狱都熬过来了,他有的是耐心。
肉串烤好了,滋滋冒油,香气扑鼻。林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咸中带辣,带着点烟火气,像他和李涛一起走过的那些乱糟糟的青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旧手表。虽然指针停了,但他知道,新的时间,已经开始了。
夜风吹过烧烤摊,带着烤串的香味和远处的警笛声。林辰举起酒瓶,对着夜空,轻轻碰了一下。
“李涛,敬你。”
酒瓶碰撞空气的轻响,混着远处的警笛,在夜色里荡开,像一声迟到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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