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此去，十死无生！
决定一旦做出，整个亮剑旅，这台为战争而生的庞大机器，便围绕着“反囚笼”这唯一的轴心，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轰然运转。
命令不再是流水，而是带着血色的闪电，劈入每一个连队，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主力部队开始执行最严苛的收缩指令，放弃次要的外围阵地，将兵力与火力高度集中。
工兵营的汉子们赤膊上阵，号子声昼夜不息。
他们在平安县城周边的每一处山地，每一个隘口，利用天然的反斜面，挖掘出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坑道与交通壕。
泥土被一筐筐地背出，岩石被一次次地爆破，那是一条用血肉和汗水浇筑的地下长城。
赵刚和他手下的政工干部，则化整为零，散入根据地的每一个村庄。
他们不再是宣讲政策的文人，而是与死神赛跑的信使。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用最直白的话语，组织百姓坚壁清野，将最后一粒粮食、最后一寸布匹都藏进深山。
一时间，整个根据地鸡犬相闻，人声鼎沸，却又带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秩序井然。
后方的兵工厂里，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将最后一批珍贵的原材料，赶制成一发发金黄的子弹，一枚枚沉甸甸的手榴弹。
空气里混杂着硝烟、铁锈和汗水的味道，共同构成了名为“决战”的紧张气息。
而在这风暴的最中心，特战大队的营地，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安静。
一千名战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是从全旅上万条好汉中，用最残酷的战斗和最苛刻的标准，一刀一刀“剐”出来的骨血。
这里面，有成才从“幽灵”初创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他们的沉默里藏着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
有魏和尚这种天生的猛将，一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更多的，则是在历次血战中崭露头角的营排级骨干，每一个人，都是兵王中的兵王。
此刻，营地里燃着几十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围着火堆，沉默地、近乎虔诚地擦拭着自己的武器。
冰冷的钢铁在他们手中，被体温和专注浸润，有了别样的温度。
有人在给家人写信，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纸上落下的是给家人的字句，还是留给世界的最后道别，无人知晓。
但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颤抖。
他们都清楚自己将要去执行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九死一生，是说给外人听的乐观之词。
他们奔赴的，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没有一个人显露恐惧，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属于顶尖战士的，奔赴战场的平静。
成才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士兵服，摘掉了所有军衔标识，穿梭在篝火之间。
他走到一个年轻战士的面前。
那战士很年轻，脸上的绒毛在火光下清晰可见，他正在用一块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把淬火发蓝的三棱军刺。
“怕不怕？”
成才的声音很轻。
那战士猛地抬头，看到是成才，眼中迸出光亮，身体瞬间弹起，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报告长官！不怕！”
成才抬手，按住他有些发抖的肩膀，那股沉稳的力量让年轻的战士瞬间安定下来。
“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成-才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是去给旅主力，给根据地几万乡亲，杀出一条活路。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你扣动扳机的每一个动作，都牵着后方成千上万人的命。明白吗？”
“明白！”
战士的眼中，那份紧张已化为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灼热。
成才松开手，又走到另一堆篝火旁。
魏和尚正蹲在那里，把一根根黑褐色的条状物分发给队员。
“参谋长。”魏和尚看见他，憨厚一笑，递过来一根，“尝尝？后勤处那帮秀才新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叫高能棒。拿炒面、肉干和盐巴压的，死硬，但一根能顶一天不饿。”
成才接过来，咬了一口。
口感坚硬，硌得牙根发酸，像是啃一块混了沙子的石头，但细细咀嚼，确实能品到一股扎实的肉香。
“告诉弟兄们，省着点吃。”成才咽下那口食物，喉咙有些发干，“我们这一路上，不会有任何补给。”
“放心吧参谋长，这帮小子，一个个比猴都精。”魏和尚应着，笑容里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参谋长，这次……真就那么悬？”
成才看着他，没有隐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很难。但我们必须赢。”
魏和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您就瞧好吧！只要俺老魏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您一根汗毛！俺这条命，就是给您当盾牌使的！”
成才看着这个憨直却无比可靠的猛汉，那颗因为巨大压力而紧绷的心，稍稍松动了分毫。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站着一千个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兄弟。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冷。
出发的时刻，到了。
李云龙、赵刚、丁伟、孔捷，亮剑旅所有能叫得上号的高级指挥官，全都站在了营地外的空地上。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大会，没有振臂高呼的豪言壮语。
只有沉默。
一种能把风声都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默。
李云龙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目光从第一排战士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稚气未脱的青年，也看到了饱经风霜的中年。
他想说点什么，想学着政委那样，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
想说“活着回来”。
想说“老子在平安县城备好了酒，等你们凯旋”。
可话到了嘴边，喉咙里却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一个一个，用力地拍打着最前排战士的肩膀。
每一次拍击，都沉重无比。
当他走到成才面前时，他停了下来。
叔侄二人，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四目相对。
“叔。”
成才先开了口，声音平静。
“嗯。”
李云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沙哑得厉害。
“家里……就交给你了。”
这四个字，包含了一万多主力部队，和根据地数万百姓的安危。
“放心。”
李云龙的回答，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两个字。
“有我李云龙在，平安县城就在。你小子在外面，别给老子丢人。”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塞进成才的手里。
“这是你婶子给你烙的饼，还热乎，路上吃。”
成才接过那个尚有体温的油纸包，一股热流从手心直冲鼻腔，鼻子猛地一酸。
“还有这个。”
李云龙又解下自己腰间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驳壳枪，连同磨损得边角发亮的牛皮枪套一起，递到成才面前。
“这是老子的配枪，从红军时期就跟着我了。你带着。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成才看着那把枪身已经磨出银亮光泽的“盒子炮”，枪柄上的木头纹路，都被手汗浸润得深沉。
他没有拒绝，郑重地接了过来，别在了自己腰间。
“叔，等我。”
“嗯，我等你。”
成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云龙，看了一眼目光复杂的赵刚，看了一眼他所熟悉和守护的这一切。
然后，他猛地转身。
他面对着他的一千名士兵，面对着无尽的黑暗，压低了声音，只下达了两个字的命令：
“出发！”
没有口号。
没有回应。
一千人的队伍，如墨汁滴入黑夜，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悄然融进营地后方那片沉沉的山林之中。
他们没有走向任何一条道路，而是直接钻进了最崎岖难行的山林。
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黑暗彻底吞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云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固执地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消失在幽深的山林里。
他身后的赵刚，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传出的，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旅长，我们回去吧。天冷。”
赵刚走上前，轻声劝道。
李云龙没有动，他只是固执地抬着头，望着那片吞噬了所有光亮和声音的漆黑山脉，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老天爷……”
“你他娘的，可得睁开眼啊……”
“我李云龙这辈子没求过人……”
“这一次，算我求你了……”
“一定要让这帮兔崽子……平平安安地回来……”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红了这位铁血旅长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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