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黑夜中的行军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光亮与声息。

　　没有月，没有星。

　　只有从极北冰原长途奔袭而来的烈风，裹挟着碎雪的冰屑，刀子般刮过太行山脉的嶙峋骨架，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风声吹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山脉的腹地深处，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正踏着破碎的冻土与薄雪，无声潜行。

　　他们的行进姿态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诡谲。

　　队伍没有排成任何常规的行军队列，而是以三五人为一个战斗小组，展开标准的交错前进队形。

　　彼此拉开十数米的距离，松散地铺开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

　　这个距离经过精确计算，既能保证在遭遇突袭时迅速形成交叉火力，相互策应，又不至于让一发炮弹或一梭机枪子弹造成过大的伤亡。

　　每个人的脚上，都用厚实的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踩在积雪上，只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随即被漫山遍野的呼啸风声彻底吞噬、揉碎。

　　队伍的最前方，成才的身影几乎与周遭的黑暗山岩融为一体。

　　他没有使用手电。

　　更没有点燃任何火把。

　　他只凭一双眼睛，一双在无数次夜间任务中磨砺出的眼睛，辨识着脚下每一块可能松动的石头，以及远处山脊与夜空交接处那道模糊的轮廓线。

　　他的脑海中，一张地图正在缓缓展开。

　　它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鲜活的。

　　山川的走向，沟壑的深度，林木的疏密，都以惊人的精度在他意识中构建。

　　这是黑田研二的遗物，那个骄傲的帝国军官在绝望与死亡的逼迫下，用颤抖的手一笔一笔画出的求生之路。

　　一条连黑田自己都断言为九死一生的秘密通道。

　　它穿行在冈村宁次亲手布下的“囚笼”封锁线之间，那些天衣无缝的火力网与巡逻队之间，存在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而他们，就要抓住这些缝隙。

　　“参谋长，前方五百米，山坳口，发现鬼子暗哨。”

　　挂在耳边的单兵电台里，传来侦察兵“猴子”压得极低的气音，混杂着电流的杂音。

　　成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位置，人数，火力配置。”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被风一吹就散。

　　“山坳右侧，凸出岩石后。两人。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固定哨，动作懈怠。”猴子的回报精准而迅速。

　　成才抬起覆盖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对着身后黑暗中模糊的人影，做了一个简单却明确的战术手势。

　　停止，隐蔽。

　　唰！

　　身后那片流动的黑暗瞬间凝固。

　　一千多人的队伍，在接收到信号的三秒之内，全部就地卧倒，利用地形、树木、岩石的阴影，与这片冰冷的山林彻底化为一体。

　　没有一道命令被喊出，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

　　这种融入血液与骨髓的纪律性，是成才在过去无数个残酷的日夜里，用汗水、鲜血甚至生命代价，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他对着嘴边的送话器，下达了新的指令。

　　“二牛，带人摸掉。”

　　“要活口。”

　　“收到。”狙击手张二牛沉闷的声音从电台另一头传来，只有一个词，却重若千钧。

　　命令下达的瞬间，成才身后，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他们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滑下旁边的陡坡，身形压得极低，贴着地面起伏的阴影，从侧翼的一片灌木丛中包抄过去。

　　动作如猫，悄无声息。

　　成才没有回头去看结果。

　　他完全信任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如果连这种级别的固定哨都解决不了，他们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辨认着天空中微弱的星光残影，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从平安县城出发，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翻过眼前这座名为“黑风岭”的山脉，进入下一片丘陵地带。

　　冈村宁次的封锁圈，那张由无数兵力、碉堡、铁丝网构成的巨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他们这支孤军，就是在两片正在合拢的巨掌之间穿行。

　　慢上一步，就会被瞬间碾成齑粉。

　　“叔，等我回来，喝庆功酒。”

　　出发前，李云龙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还有那把被硬塞进他怀里的老旧驳壳枪。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怀里，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

　　枪柄上被手汗浸润得深沉光滑的木头纹路，仿佛还残留着李云龙手心的温度。

　　这股冰凉中的暖意，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有一块地方变得滚烫。

　　他不能输。

　　更不能死。

　　平安县城里的一万多主力部队，根据地里数万父老乡亲，还有那个站在城墙上，目光追随着他直到最后一刻的刘嫣然……

　　所有人的性命，所有人的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这支孤军的肩膀上。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十分钟后，那几乎被遗忘的电台再次响起。

　　“参谋长，解决了。”

　　张二牛的声音依旧平稳。

　　“两个都撂倒了。一个活的，嘴已经堵上。”

　　“很好。”成才的命令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从他嘴里问出下一个哨位的位置，还有今晚的口令。问完，处理掉。”

　　“明白。”

　　成才站起身，再次打出手势。

　　凝固的黑暗重新开始流动，队伍继续前进。

　　当他带领队伍经过那个哨位时，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两具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尸体倒在雪地里，脖颈处一道细微的血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多少，就被严寒冻结。

　　旁边，另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捆得结结实实的日军士兵，嘴里塞着破布，正用一种见了鬼的惊恐眼神，看着这群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幽灵。

　　一名特战队员正用匕首的刀尖抵着他的喉咙，用流利的日语低声盘问。

　　那名日军士兵的身体抖得筛糠，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成才的目光没有停留超过一秒，便继续向前。

　　队伍在山林中穿行，每个人都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沉默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他们的嘴里都在机械地咀嚼着一种黑色的条状物。

　　高能棒。

　　用炒熟的黄豆面、磨成粉的肉干、蔗糖和食盐，用油和水混合后，高压压制而成。

　　味道算不上好，干硬得硌牙，但一小根就能提供支撑半天高强度行军所需的热量。

　　魏和尚紧跟在成才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那把标志性的鬼头大刀用布条缠着背在身后，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支短小精悍的MP40冲锋枪，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看着成才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发堵。

　　他搞不懂什么“换家战术”，也想不明白什么“反囚笼”。

　　他只知道，参谋长要去的地方，是刀山火海。

　　而他魏和尚这条命，就是给参谋长铺路的石头。

　　“参谋长，”魏和尚终于忍不住，凑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不……俺去前头给你探路？你这万一……”

　　“你的任务是护卫中军，不是斥候。”成才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管好你的人，盯紧两翼，别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魏和尚被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悻悻地闭上嘴，退回原位。

　　他清楚成才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活儿干好，别添乱。

　　一夜的急行军，对这支精锐部队的体力和意志力，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炼狱考验。

　　有战士在下坡时不慎崴了脚，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他没吭声，只是撕下衣角，死死缠紧脚踝，然后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很快结成了冰霜。

　　有战士体温过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旁边的战友立刻拧开自己的水壶，将里面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热姜汤递了过去。

　　那是出发前灌的，是此刻最宝贵的奢侈品。

　　当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降临时，队伍终于翻过了黑风岭的山脊。

　　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眼前。

　　河水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波光，水流湍急，发出低沉的咆哮。

　　而在河对岸，一座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日军碉堡，蛰伏在那里。

　　碉堡顶端的探照灯，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在黑色的河面上来回扫荡，不知疲倦。

　　那光柱，是死神的目光。

　　光柱所过之处，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是他们必须闯过的第一道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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