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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我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陆伯言听到掌柜的说对出上联,可以不用掏钱就能住上房,心中一动,并不是觉得有机会白住上房开心,而是觉得这家客栈主人心思活络,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招揽客人。

作为一个读书人,如果让他选客栈住,遇到这种出上联求下联的客栈,他高低都会过来看看。

陆伯言有些“技痒”,向掌柜的笑问了一句:

“上联是什么?”

客栈掌柜转头侧手,指向了正对大门的那面白墙。

“两位客人请看。”

陆斗和陆伯言向客栈掌柜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正对大门的白墙上,挂着一副极为醒目的书法,纸上有一行俊逸的行书:

上写:

“前程有路,且看来客何如。”

陆伯言看到上联,首先觉得这出上联的上才思不俗,再看对联上的字,只见墨色沉静,如孤松立于危崖。字与字间虽偶有勾连,但布局疏朗,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清气。

“好字!”

陆伯言赞了一声。

陆斗看着对联上的行书,如锥画沙,力透纸背,如刀截玉,干脆利落。通篇不见丝毫浊气与犹疑,也点了点头,想着:

“是个有水平的!”

“有了有了!”王承祖喜悦的声音传来。

陆斗转头看去,就见王承祖高兴地站起。

王承祖看到大家都向他看来,清了清嗓子,喜滋滋地把自己想出的下联高声念了出来。

“前程有路,且看来客何如,我对……朱衣点头,定是今朝有我。”

王承祖刚一说完,就有人出声赞赏。

“妙!‘朱衣点头’之典用在此处,再贴切不过!”

“对仗也工,‘朱衣’对‘前程’,‘今朝有我’回应‘来客何如’,自信满满,是好联!”

不过也有不以为然的。

“气盛则格易露。对联贵在含蓄蕴藉,此联如白刃出鞘,寒光刺目,却少了些余韵。且‘今朝有我’四字,对仗虽工,意蕴却直白了些。”

王承祖本来听到有人夸自己还挺开心,看到那个留胡子的老童生说自己“意蕴直白”,撇撇嘴,只觉得对方懂个狗屁。

陆伯言也觉得王承祖这联,太白了一些,没有联韵。

掌柜的听到王承祖对出下联,便笑着问出王承祖姓名,把王承祖对联和名字,写在了一个册子上。

蒋望之这时也站起,笑着开口:

“我也想出了一个下联。”

众人目光又看向了蒋望之。

蒋望之含笑把自己的下联吟诵而出。

“前程有路,且看来客如何,我对家山在望,当思父母恩深。”

蒋望之下联一出,厅堂中又有不少人点头赞许。

“此联朴拙,然情真意切!‘家山在望’引出‘父母恩深’,由景及情,合乎礼教,我等游子闻之,不免心有戚戚。”

另一人附和:“确是如此。考场搏杀,勿忘本源。此联能涤荡浮躁之气。”

不过也有人不认可蒋望之的下联。

“此联不好。非是情不好,乃是境不合。此联若置于思亲诗中是佳句,置于此处,则是偏题。对联需如双剑合璧,意脉相通,此联却各说各话。”

评价蒋望之下联对得不好的书生一说完,立马又引起不少人赞同。

连刚才觉得蒋望之对得好的书生,也跟着点头。

蒋望之本来为自己想出的这下联还自鸣得意,见别人说他不切题,也辨无可辨,只能闷声坐下。

陆伯言也微微点头,觉得的确如那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读书人所说,蒋望之这下联跟上联不搭。

高升客栈的主人,出此上联,明显是想让过往赶考的考生们,从“科举”“心志”方面作答。

陈广厚见王承祖和蒋望之的下联,都没有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笑了笑,站起把自己想到的下联吟诵了出来。

“前程有路,且看来客何如,我对灯火十年,但求榜上有名。”

陈广厚说完,立马有人赞道:

‘灯火十年’,道尽我等寒窗况味,平实真切!”

“‘但求’二字,更是道出无尽心酸与期盼,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出。”

“此联无取巧,见功力,也见心性。是扎扎实实的功夫对。”

不过立马就有了反对之声。

“真切是真切,然气格终是孱弱。‘但求’二字,已是将自己放在乞求之位,失却了读书人‘修身以待天命’的从容脊骨。文章可悯,然非上乘格调。”

更有人眼神略显鄙夷地看着陈广厚。

“十年灯火,只换得一句‘榜上有名’?志向未免太低。功名岂是‘求’来的?当是‘取’来的!”

不少人都眼神轻视地看向陈广厚。

陈广厚被人当众指责“格调不高”“志向低”,心中羞愤,眼神气怒。

但也只能愤愤坐下。

陆伯言也觉得陈广厚的下联“暮气太重”。

他也想了一个下联。

前程有路,且看来客何如,他对的是,云路非遥,岂畏雄关漫漫。

不过他并没有把自己的下联说出来。

想的是入住这间客栈的多是要参加府试的考生,他这个前辈对出来,未免有点欺负人。

客栈掌柜又记下了蒋望之和陈广厚的名字和下联,然后笑着对厅堂内的众人说道:

“现在已有十位客官作出下对,我们家老主人之前吩咐,如果天黑之前,没有人再对,那么将对出下联的客官之中,选出一位入住上房。”

厅堂在座的读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更有人笑问:

“可还有人要对?”

陆斗看了他爹一眼,然后开口说道:

“爹,我们再找间客栈住吧?”

陆伯言本来还想着自己儿子如果能作出佳对,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入住进上房。

不过听到儿子说要换间客栈住,就想着儿子可能是没作出下对,于是笑着点头,说了一声“好”。

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还有之前两个在茶棚见过陆斗,知道陆斗是谁的五人,看到陆斗要离开,都有些意外。

王承祖一看陆斗想“逃”,顿时觉得传言可信,这个八岁案首有名无实,于是急不可耐地起身,想着要戳穿这个八岁神童的“真面目”。

“诶,陆斗,你别走。”王承祖脸上带笑,叫住了陆斗。

陆斗听到王承祖声音,疑惑转过头。

陆伯言也看向王承祖。

不知陆斗的是谁的读书人,都一脸疑惑地看向王承祖。

王承祖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含笑侧手指向陆斗,客气地说道:

“这位想必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不过相同的却是众人各自眼中的疑惑。

王承祖看了众人眼神,笑了笑,开口说道:

“定远县这次县试出了个八岁案首,大家都听说了没有?”

听到王承祖这么说,不知陆斗是谁的读书人,都眼睛瞪大,齐刷刷看向了陆斗。

大家眼神惊讶,互相询问,各自惊讶出声。

“是他吗?”

“这就是那个定远县八岁的县试案首?”

“……”

客栈掌柜也满脸惊讶地看了陆斗一眼。

陆斗看到王承祖叫住自己,也不说干嘛,先是把自己的身份介绍出来,就猜想对方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王承祖看到众人反应,十分满意。

“没有错了,这位就是咱们定远县那位八岁县试案首——陆斗。”

陆斗看到通往后堂的那道深蓝色门帘伸出两指,将门帘挑开一道缝隙,一个老头儿露了半边脸,向他这里看了看。

见他望过来,老头儿朝他笑笑,又将门帘放下。

王承祖望了陆斗一眼,继续笑着为众人介绍:

“大伙可能不知道,这位陆师弟从入蒙学到取得县试案首,只用了半年时间。”

王承祖一说完,厅堂内的读书人更是“哗”的一声,开始议论纷纷。

“半年时间就取中了县试案首?我入蒙学半年才刚背会《三百千》。”

“果然是神童!”

“哼!什么神童,我听说是定远县的知县为求祥瑞,才弄虚作假,点了这么一个八岁县试案首出来。”

“……”

王承祖给众人介绍完,笑呵呵地看向陆斗。

“陆师弟,大家久闻你大名,今日正好客栈主人有此上联,你何不对一下联,让我们见识一下你这位八岁案首的才学?”

蒋望之见陆斗连个下对都不敢对,拉着他爹要走,更加怀疑陆斗像王承祖和陈广厚说的那样,没有真才实学,于是跟着起哄。

“对对,让我们见识一下八岁案首是如何了得!”

陈广厚见王承祖有刁难陆斗的意思,也想看看陆斗有几斤几两,于是望着陆斗笑着开口。

“是啊是啊,我想着这上联也不是很难吧,陆师弟你怎么对都不对,一看上联就要拉着父亲走呢?”

其他读书人一听陈广厚的话,看向陆斗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质疑起来。

“该不会是真的徒有虚名吧?”

“他要是徒有虚名,怎么敢来参加府试?”

“知县想要祥瑞来增加政绩,万一知府也想呢?”

本来还不解陆斗没有真才实学,为什么敢来参加府试的人,立马恍然大悟。

陆伯言看到王承祖,蒋望之和陈广厚三人,一唱一和,先是捧杀自己儿子,又当众质疑他宝贝儿子的才学,对于三人,立马就生起了些厌恶。

陆斗见厅堂内所有人都眼神怀疑地看着自己,笑了笑,说了一句:

“我这不是看着诸位师兄都在争这一间上房,我就想着不跟诸位师兄争了,让给诸位师兄。”

王承祖,蒋望之和陈广厚,以及在场的读书人,听到陆斗这么一说完,全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的脸色就一个个变得难看起来。

“让?”王承祖黑着脸看着陆斗。

“让??!”陈广厚望着陆斗的眼神变得锐利。

蒋望之看着陆斗,也有些气愤。

其他读书人被陆斗的话,激起了火气。

“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觉得他只要对出下联,这上房就是他的?”

“这小子这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

陆伯言听到自己宝贝儿子说“让”,就知道坏了。

读书人心气都高。

像这种考过县试的学子们,更是心高气傲。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的才学,听他宝贝儿子当众说“让”,自然不会服气。

陈广厚站起身,冷眼望着陆斗,轻呵一声问:

“陆师弟,虽然你是县试案首,但刚才对此下联的十人中,有一个是平昌县县试第二的朱兄,有一个淳化县县试第四的章兄,还有一个临峤县试第七的邵兄,你是觉得你对出的下联,就一定能胜过他们,胜过我等吗?”

厅堂内的读书人都眼神不满,愤慨,冷淡地看着陆斗。

陆斗笑着开口解释。

“我的意思是各位师兄既然都想住这间上房,我就不跟各位去争了,我可没说我一定会赢过各位师兄。”

听了陆斗的解释,众人脸色才缓和了不少。

陈广厚生怕陆斗不对下联跑了,连忙对客栈掌柜说了一句:

“掌柜的,把我们对出的十个下联,给我们定远县的八岁县试案首看看,他要是觉得比不过,那我们也不为难他。”

王承祖,蒋望之和其他读书人,都含笑看着陆斗,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客栈掌柜无奈笑笑,把书册翻转过来,向前推了推,笑着对陆斗和陆伯言说道:

“两位客官请看。”

陆伯言看到陈广厚把自己儿子架起来了,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现在离开,不仅儿子自己丢人,也会让人质疑钱知县。

但如果儿子没有想出下对,会对不出好的下对,那大家更会质疑自己儿子,质疑钱知县。

不过看到自己宝贝儿子神色平静,这才稍稍安心。

陆斗走到柜台前。

陆伯言也跟了过来。

陆斗看向掌柜推过来的书册。

只见书册有十个下联,每个下联还备注了每个作者名字。

十个下联中,有三个对联最佳。

一个是平昌县县试第二的朱氏考生,对的下联是“功名在眼,还须步履兢兢”

一个是临峤县试第七的邵姓考生,对出的下联是“风檐寸晷,最验平生素心”。

另一个是一个卫姓考生,他对出的下联是“星斗罗胸,自成经纬乾坤”。

其他下联都对的平平。

陈广厚见陆斗在看他们这十人的下联,又笑着说了一句:

“陆师弟,你作为定远县的案首,此上联对你而言,对出想必也不难。但你若是作不出下对,也可对我们明言,我们还能难为你,不让你走不成?”

厅堂内的读书人,立马笑着点头。

“是是。”

蒋望之也跟着嘿嘿一笑。

“陆师弟,你就对嘛!”

王承祖更是揶揄出声:

“陆师弟,你要是对不出,就说对不出。”

听到王承祖这么一说,厅堂内的读书人笑得更开心了。

陆伯言看到十个下联中,这朱,邵和卫姓考生对出的下联,似与自己暗想的下联也不相上下,不禁对自己儿子更加担心了。

自己儿子起码要对出个跟这三联旗鼓相当,或者比这三个对联,稍微差一些的下联,才能让人不再质疑。

陆斗转过头,看着厅堂内陈广厚,王承祖,蒋望之和其他读书人,都眼含笑意,等着他出丑的样子,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想让我对,那我就对一对。”

陆斗说完,便走到大门对面的白墙下。

众人目光全部跟随着陆斗移动。

陆伯言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儿子。

陆斗看了白墙上的上联一眼,然后转过身,望着众人,含笑开口。

“前程有路,且看来者何如,我对……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

陆斗下联对完,陆伯言看着自己儿子眼睛瞪大。

陈广厚,王承祖,蒋望之和厅堂内的一众读书人也不笑了,全都或惊讶,或惊艳地看着陆斗。

众人回过神,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讥嘲开口,有的冷笑出声。

“狂生!”

“好狂!”

”太狂了!“

“府试还没考,就说“鳌头(状元)在等你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不过才得一个县试案首,就觉得状元可待,是以为天下无人了吗?”

“这小子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

陆斗看着众人气愤样子,对着自己口诛笔伐,想着老子刚得了县试案首,还不能狂了?

他笑了笑,开口说道:

“我等苦心科举,谁不想独占鳌头,谁不想青云直上?在座诸位笑我疏狂,我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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