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能对此联者,分文不取
三月二十日,夜。
灶房里,灯捻被拨到最小。孙氏就着微弱的光,正将最后几两碎银,绷进陆斗夹袄的衬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陆斗被叫过来,在一旁看着大伯娘把钱缝在哪里。
不看不行,他大伯娘光是在他内衣和中衣衬里,就缝制多个隐蔽口袋。
他爹衣服的内衣和中衣衬里,则是保管大钱和他要考府试的一些文书。
金氏把烙好的粟米饼,咸肉,用浸过醋的粗布一层层隔开包好。
陆斗知道,这样能存得更久。
金氏用力按了按包袱,把里面的空气都按了出去。
陆川则在灶房检查火镰、火石,用油纸包好几撮艾绒。
陆山在院内,拿着油灯,再一次地检查租来驴车的辕架。
陆墨在灶房的水缸旁,正一瓢一瓢地往四个葫芦里装水。
他一边装,还一边依依不舍地看着陆斗。
陆晖则在西厢房里,帮着陆伯言,从书箱里往包裹里搬运书籍。
一切准备妥当,孙氏和金氏开始烧火做饭。
等到饭菜做好,陆斗就看到孙氏和金氏眼眶都红红的。
陆斗看到,心中也有些发堵。
成为陆家的一分子半年多,这还是他第一次远行。
陆家人再一次地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大家开始默默吃饭。
陆山嘱咐陆伯言。
“路上要小心,不要赶夜路。”
陆伯言笑着点点头。
“好,大哥。”
陆川则含笑看着陆斗。
“斗哥,好好考,争取给咱家再考个府试案首回来。”
陆晖和陆墨一听,纷纷笑着点头。
陆伯言苦笑开口:
“府试案首哪那么好考。”
“县试是一个县的考生比试,府试是全府十一个县的考生比试,斗哥能考进前二十就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斗哥,咱尽力考,能考成什么样就考什么样。”
陆斗笑着点了点头。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
月光透过桐油刷过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井字格光影。
外头有隐隐的风声。
不知是墙内还是墙外,传来蟋蟀的鸣叫。
陆斗失眠了。
一是因为要踏上未知的旅程。
二是因为内心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安逸的小窝。
“儿子,你睡了吗?”
黑暗中,传来陆伯言的声音。
陆斗闭着眼,没搭理他爹。
本来就睡不着,如果他爹跟他聊上了,更难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斗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感觉刚睡了两分钟,他就被隔壁被窝的陆伯言给摇醒。
“儿子,天快亮了,我们起程吧。”
陆斗强打精神,跟着陆伯言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两人做贼似的来到院中。
陆伯言轻手轻脚地开始套驴车。
套上驴车之后,陆伯言解开拴在桩子上的拴驴绳,正牵着驴子往院门口走去时,堂屋和东厢先后亮起了油灯。
陆山,孙氏,陆川和金氏从各自房中走出。
陆伯言见惊动了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朝他们讪讪一笑。
孙氏,陆川和金氏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山笑着开口,对陆伯言和陆斗说了句:
“走吧,我们送送你们。”
陆伯言牵着驴,走出了院子。
陆斗跟在一旁。
陆山,孙氏,陆川和金氏跟了出来。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回去吧,天还早,你们回去再睡会儿。”陆伯言笑着对四人说了一句。
陆山,陆川点点头。
孙氏走到陆斗身前蹲下,一开口眼泪就出来了。
“斗哥,在外面要听你爹的话知不知道?”
金氏也擦了擦眼泪。
陆斗脸上带笑,红着眼点了点头。
“又不是走了不回来了,哭什么哭嘛!”陆川看着孙氏和金氏,一脸嫌弃地开口。
陆斗爬上了驴车。
陆伯言坐在了驴车一旁,笑着对门口送行的四人说道:
“我们走了。”
陆山眼眶微湿,又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
陆川潇洒的一挥手,不过转身往院中走去时,也抹了抹眼角。
陆斗坐在简易车厢内,打开车厢窗帘,向大伯,大伯娘和二伯娘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
距离府试虽然还有半个月,但是定远县距离青州府两百多里路,根据他爹的经验,步行需要七到十天,驴车代步大概需要四到六天。
为了可能遇到的恶劣天气,比如大风,大雨,或者各种意外,离得比较远的考生,一般都会提前些日子去府城。
原本陆斗是想和周文渊和陈溪桥一起去府城的。
但是两人要晚些过去。
按照大夏朝科考制度,县试五人结保的考生,如果没有特殊缘故,不能再与其他人互结。
这个特殊缘故,包括染病,已故,或者是县试没考过。
石守礼和宋文坡县试没考过,自然没办法再跟他们结保。
他和周文渊,陈溪桥,只能到了府城,再找其他凑不齐人数的考生一起结保。
另外除了互结的考生不能轻易更换外,为考生担保的廪生更是被严令不许更换。
也就是说陈景明不仅要为他们的县试担保,还要为他们的府试,以及后面可能会有的院试做担保。
“县试,府试和院试”统称为“童试”。
考过童试之后,在接下来的“乡试”就不再需要原先的廪生担保,需要重新找廪生担保,而且乡试需要两个廪生作保。
一旦通过了乡试,那这时候考生就转变为“举人老爷”和候补官员。
举人的资格审查由朝廷和各省督抚通过更严格的“复试”、“磨勘”等制度进行,不再需要底层廪生的个人担保。
陆斗也跟着父亲去拜访过陈景明,对方因为暂时也走不开身,所以决定和周文渊,陈溪桥一道过来。
陆伯言赶着驴车,在天亮时,到达了定远县城外。
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入县城,而是顺着官道,往青州府方向去了。
作为第一次远行,又是来自异世界的人,让陆斗对去往青州府途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驴车天亮则行,天黑则停。
日行大约四十里路。
在路上三日,陆斗在官道上,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骡马商队,有挑夫,有镖师护送货车。
有身背文书、腰悬铜铃的单骑疾驰而过。
陆斗根据前世所学的相关知识,这应该是传递紧急公文的急递铺兵。
路过人群密集的村落和集镇,陆斗还见到了推独轮车、挑担的农夫,在道边结伴而行,挎着个小竹篮的妇人。
沿途还有游方僧人、道士,以及卖艺人、货郎、游医等。
当然,还有跟他一样,去青州府赶考的考生。
这些考生有的步行,背着个书箱。
有的像他们一样,驴车,马车代步。
从三日的观察中,陆斗发现每隔三十里路左右,都会遇到一个集市。
集市上客栈、酒肆、饭铺、车马店、杂货铺都有。
连着三天,他们都在集市上的客栈过夜。
第四天的中午。
天气燥热。
在看到有一个茶棚之后,陆伯言就勒停黑毛驴,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
顺便让驴也歇下脚,喂喂草料。
陆斗跟着陆伯言坐到了茶棚一张空桌上。
茶棚的掌柜很快,给他端来了两碗茶水。
陆斗捧起粗瓷碗,茶汤滚烫,碗沿有个小缺口。他吹开浮沫,小心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又苦又涩,比他们家的茶沫子还要次。
茶棚其他方桌上也坐着行路歇脚的人。
陆斗一边吃家里带来的粟米饼,一边听着其他人的交谈。
“这路税又添了,生意难做。”
“前头清水河桥让春汛冲了半边,官家正在修,车马过得慢,几位客官早做打算。”
“今年府试的提调官换了,是省里新来的高学政……”
陆伯言一听,连忙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吗,定远县县试出了个八岁案首。”
陆斗和陆伯言听到旁边桌三个读书人说到“定远县”“八岁案首”,也不再听另一个桌人两个读书人说话,都把目光看向了旁边桌。
说话的是个脸色圆胖的少年,刚从食盒中取出一个鸡腿。
剥鸡蛋的宽肩少年,回了一句:
“我们县的士林圈子早就传遍了。”
刚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水的清瘦少年一抹嘴,感叹出声:
“曹阁老的公子十岁取中案县,这八岁的县试案首,可是比曹阁老的公子还厉害啊!”
圆胖少年啃了一口鸡腿,一边咀嚼,一边满嘴油光地说道:
“我看这八岁的案首啊,多半啊是有名无实。”
剥完鸡蛋的宽肩少年,向圆胖少年问:
“哦?此话怎讲?”
圆胖少年回:
“人家曹阁老的公子十岁取中县试案首,是因为人家曹阁老家一门三进士,还是在京城文脉汇聚之地,才催生了曹阁老公子这样的神童。”
“定运县穷乡僻壤,听说那个八岁神童农家子出身,农家怎么可能催生出比曹阁老儿子还要厉害的神童?”
圆胖少年说着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定远县知县,想制造‘祥瑞’,为自己政绩添彩,才弄虚作假,弄出了这么一个八岁县试案首出来。”
宽肩少年一听,连连点头,气愤开口:
“王兄说的有理,想我苦读七年才取中县试,他一个八岁小儿,只用了半年功夫就考了县试案首,要是真的,置我等于何地?”
圆胖少年和清瘦少年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清瘦少年开口言道:
“这青州府试,如无意外,那个八岁小儿也必然会来参加,他到底是真有才学还是徒有虚名,再过个十几日,一切就分明了。”
圆胖少年和宽肩少年各自点头,眼神都十分不服。
陆伯言听到邻桌的三个少年贬低自己儿子,心中气愤,但自己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好意思跟三个少年计较。
宽肩少年看到陆伯言和陆斗向他们这边看,看着陆伯言穿着直身,笑着朝陆伯言一拱手。
“兄台也是读书人?”
陆伯言拱拱手,勉强一笑。
“是。”
宽肩少年见陆伯言也是读书人,当即起身,朝陆伯言郑重拱手。
“晚学陈广厚,历城县人。”
清瘦少年也起身向陆伯言拱了拱手。
“在下蒋望之,沂水县人。”
圆胖少年最后起身。
“在下王承祖,郭川县人。”
陆伯言在陈广厚起身向他行礼时,就已经站了起来拱手回礼。
见三人都报通了自家姓名和籍贯,陆伯言也只能无奈笑了笑,开口说道:
“在下陆伯言……定远县人。”
陈广厚一听陆伯言是定远县人,脸一下子就红了。
蒋望之和王承祖也有些不好意思。
陈广厚向陆伯言挤出一个微笑,想要转移话题。
“陆兄也是来参加府试的?”
陆伯言看了一眼身旁,刚刚吃完粟米饼,正在喝茶的儿子。
“不,我是陪……儿子来参加府试的。”
“陪儿子?”陈广厚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看了陆斗一眼。
王承祖和蒋望之也满脸讶异的看了陆斗一眼。
另一桌坐着的两个读书人,看着陆斗也满是诧异。
“您儿子多大了?”王承祖呆呆看了陆斗一眼,然后向陆伯言问。
陆伯言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笑着回道:
“八岁。”
一听到陆斗“八岁”,陈广厚,王承祖和蒋望之,都满脸惊异的看了陆斗一眼,然后面面相觑。
其他桌的人,也满脸讶异的向陆斗看了过来。
更有人开始小声的窃窃私语。
陈广厚舔了舔嘴唇,然后先是看了陆斗一眼,然后向陆伯言试探着问:
“八岁来考府试,您儿子莫非……”
陆伯言还没开口,陆斗就已经含笑站起。
他向陈广厚,王承祖和蒋望之一拱手。
“三位师兄猜的不错,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有名无实’的八岁小子——陆斗。”
一听刚才自己贬低的定远县八岁县试案首,就在自己眼前,陈广厚,王承祖看着陆斗眼光呆滞。
蒋望之惊讶过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广厚率先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拱手向陆伯言和陆斗拱手施了一礼。
“得罪了,刚才我们胡言乱语,两位别见怪。”
王承祖和蒋望之也是拱手赔罪。
陆伯言拱手笑回:
“无妨。犬子年幼,本就惹人注目,议论几句也是常情。是玉是石,府试一磨便知。届时,还说不定要与诸位同场切磋。”
三人点头。
王承祖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然后转头对正在烧水的掌柜喊了一声。
“掌柜的,钱放这儿了。”
王承祖扔了钱,和陈广厚和蒋望一起灰溜溜走掉了。
陆斗和他爹也没有在茶棚久留,等着毛驴吃完了草料,就又继续上路。
天快黑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平安集”的集市。
两人刚进集市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家名为“高升客栈”的客栈。
陆伯言一看客栈名字,脸上就立马有了笑容。
“这个客栈名字好,我们就住这间吧。”
陆斗点点头。
陆伯言将毛驴拴在客栈外的拴马桩上后,就带着陆斗进了客栈。
陆斗一走进,就看到王承祖,陈广厚和蒋望之,还有中午在茶棚遇到的另一桌上的两个读书人也在。
他们各坐两桌,面前摆放着茶水,各自都在思索的样子。
看到他们过来,两桌上的人都看了他们一眼。
陆伯言走到柜台前,对柜台后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开间房。”
掌柜的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客官,本店中房已经住满,只剩下上房一间还有大通铺了。”
陆斗虽然没住过大通铺,但知道大通铺一般比较便宜,贩夫走卒,各色人等混居在一起。
不说放屁打呼了,陆斗估计光是脚臭就能糊的自己睁不开眼睛。
陆伯言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然后对掌柜说道:
“那我们就住那个上房吧。”
掌柜笑了笑回:
“客官见谅,这间上房是老主人专门为赶考的士子准备的。老主人喜爱文墨,特意出了个上联,并留下话来,能对佳联者,分文不取,权结文缘。”
陆斗听掌柜的说完,再看到陈广厚,王承祖,蒋望之,还有茶棚见过的另两个读书人,都在皱眉苦思,这才明白他们原来都是在想下联。
客栈一楼厅堂坐着的客人,多半都是穿着直身的读书人。
有人笑着开口:
“我今日倒要看看,到底谁能住到那间上房去。”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025/3973016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