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爹,你是个好爹
客栈大堂内一片寂静。
原本满脸气愤,眼神讥讽,嘲弄看着陆斗的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和其他读书人,听了陆斗的“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后,个个眼神呆滞。
他们以为陆斗这个八岁童子,会被他们的愤怒,呵斥给吓住。
他们以为陆斗会示弱,会强辨。
可怎么也没想到,陆斗非但没有被吓住,也没有示弱,强辨,反而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说我狂。
哦。
我就狂了,怎么着?
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还有那些恼怒陆斗的读书人很生气,可偏偏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说陆斗狂,想用儒家“温,良,谦,恭,让”当武器,想挫对方的锐气,逼着对方道歉,认错。
但是人家不接招。
更重要的是,人家的确有资格狂。
县试案首,还是八岁的县试案首。
不能狂吗?
太能了!
陆伯言也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儿子。
本来他还想着在众人说他儿子是个“狂生”,斥责他儿子时,替他儿子向众人赔礼道歉,辩解两句,没想到他儿子紧接着就说出了那句“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这两句气魄之豪,意气之锐,让自己一时间也气血翻腾,意驰神摇。
不过紧随而来的,就是对自己儿子的担忧。
自己儿子那句下联,有可能会得罪此次参加府试的所有人。
那句“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如果遭人曲解,那自己儿子“狂生”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客栈大堂内,第一个斥责陆斗狂生的书生,看着陆斗冷哼一声。
“哼,逞口舌之利!”
王承祖望着陆斗,也愤懑开口:
“府试笔下见真章,看你还能狂几时!”
陈广厚望着陆斗轻笑一声。
“陆斗,你说状元都是你的,府试是小试阶梯,那想必这‘府试案首’也不在话下吧?”
陈广厚对陆斗说完,嘿嘿一笑,对在座的其他考生说道:
“咱们拭目以待,看看咱们定远县的县试案首,如何府试再度夺魁。”
另一个说陆斗看不起他们这些人的书生,听完陈广厚的话,望着陆斗冷笑两声,然后对众人说了句:
“诸位不必动怒,且让他狂上几日,等到府试放榜,看他还能狂否?”
蒋望之看到陆斗沦为众矢之的,在人群中暗暗发笑。
他县试放榜时,仅居末席,对于陆斗八岁取得案首,本就羡慕,此刻再听到陆斗对出的“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和说出“疏又何妨,狂又何妨”这句话时,他更是嫉妒,简直嫉妒到了骨子里。
一是嫉妒陆斗的才情,二是嫉妒对方的坦荡和豪情。
恨不能取而代之。
店小二快步客栈后台出来,来到客栈掌柜身边,递给他一张字条,耳语了几句。
客栈掌柜看过字条之后,含笑开口:
“诸位客官,我家老主人已品评过诸联。老主人言道:‘今日诸联,情志各见,俱有可取。然论及对仗之工、意象之新、格局之阔,当以陆小相公“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一联为最。’”
客栈掌柜根据字条念完,含笑看向众人:
“老主人还请我代问各位高才,可有异议?”
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和看不惯陆斗的考生,有的轻哼一声,有的冷脸以对。
但没一人质疑这客栈老主人的评价。
其他没有对陆斗进行批判的考生,对陆斗目含赞赏的考生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点头认同。
坐在一旁的老童生,看着陆斗,做出了自己的公正评判。
“陆师弟此联狂则狂矣,但实无可指摘。”
店铺掌柜见无人有异议,当即从柜台走出,来到陆斗身前,躬身含笑相请。
“陆小相公请留下墨宝。”
陆斗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取过白墙前摆放在方桌笔山上的毛笔。
陆伯言,老童生还有几个考生,走过来观看。
陆斗目测了一下空白字联长短,在内心规划好了自己十字下联的大小,才开始在崭新的硃笺纸上写下了自己对出的下联。
店小二在方桌对面,小心地拿着字联两端往后撤步,方便陆斗书写。
老童生和几个观看陆斗书写下联的考生,看着陆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纷纷点头。
陆伯言看到自己儿子的字,却是微微有些讶异。
儿子虽然用的是馆阁体,但字里笔画之间却有行书的笔意。
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行书笔意?
客栈掌柜等陆斗写完之后,笑着说道:
“多谢陆小相公赐联。佳联既成,若蒙落款用印,小店蓬荜生辉,亦为此联证其渊源。”
陆斗笑回:
“小子年幼,尚未治印。”
“不妨事,不妨事。小相公前程万里,他日金榜题名,自有琼林御赐,簪花配印。此联珍重,小店先拜领珍藏。这印便虚席以待,恭候小相公他日高中,衣锦重临,再为小店补上这‘状元印’,岂非一段佳话?”客栈掌柜含笑看着陆斗。
陆斗听这客栈掌柜说得一套一套的,就知道对方也是个读书人。
他笑笑点头,然后在联尾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陆斗搁笔,客栈掌柜躬身含笑对陆伯言和陆斗说道:
“陆小相公、陆老爷,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上房早已备妥,热水即刻便送到,二位可先解鞍马之劳,洗洗风尘。后厨也备了份薄酒粗食,稍后送至房中。”
店小二立马过来,躬身伸手相请,做引路状。
陆伯言看了一眼客栈外,还没开口,客栈掌柜的就笑着对陆伯言说了句:
“门外驴车,您放心,伙计会牵到后院棚下,喂上好的草料,饮清水,照料妥当。”
陆伯言见客栈掌柜安排如此妥帖,道了一声“多谢”。
店小二在前引路,陆斗跟着他爹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店小二推开房门,让到一边。
陆斗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楠木清香混着书墨气息迎面而来。
进到门内,入眼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六柱架子床,此时帐幔已被金钩挽起,露出整洁的被褥。
窗前则设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锭墨、两支湖笔、一叠素笺,还有一方石砚。
墙上悬挂着一副山水画。
在墙角角落立着衣架和铜盆架。
陆斗来到书案前,就见砚堂里已浅浅盛着一泓清水,显是刚备下的。
书案两侧各置一把官帽椅,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错落放着几部《四书章句》之类的常备书。
案头瓷瓶里,斜插着几枝新折的芍药花,清芬满室。
陆斗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三日赶路,虽然也跟他爹住客栈,但从没有住过上房。
而且这“高升客栈”显然是多做读书人的生意,所以这上房的布置,书卷息浓重的同时,也极为有格调。
陆伯言关上房门,来到陆斗身前,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儿子,你坐下。”
陆斗看到他爹神情,就知道陆伯言又要教训自己了。
他坐到了官帽椅上。
陆伯言拿过另一张官帽椅,坐到了陆斗的对面。
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开口说道:
“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斗点头,微笑。
“我知道。”
陆伯言见自己儿子还笑得出来,故意板起来脸,沉声说道:
“你的下联虽然对的不错,但这下联说什么‘鳌头可待’‘小试阶梯’,志气是好的,但是你当众说出来,可曾想过其他读书人会如何想你?”
陆斗笑回:
“我只是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而已,难道爹不想独占鳌头,蟾宫折桂吗?”
陆伯言听到儿子反问,脸色微红,挠了挠头。
“爹……当然也想。但是你私下跟爹这么说没事儿,你当众说出鳌头可待,小试阶梯,人家只会以为你藐视府试,藐视这跟你一同参加府试的考生们。”
陆斗丝毫不以为意。
“心性坦荡的读书人只会觉得我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会赞我志气超拔,心性畸劣的读书人,才会觉得我不尊重府试,不尊重一起考府试的考生。”
陆伯言当然觉得自己儿子志气超拔,心中也很赞赏自己宝贝儿子“鳌头可待”“小试阶梯”的气魄。
他微叹一声。
“就算你这下联不会引起其他考生不快,但他们说你是狂生,你为何又要说出‘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呢?”
陆斗望着他爹,脸色假装有些不快。
“难道父亲想让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还是说他们指责我,我就要认错赔礼?”
“抑或说,爹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陆伯言看着儿子不高兴了,连忙解释。
“爹当然不觉得你错。只是,只是,你此言一出,势必要遭受许多非议,看不惯你的那些人,更会以挑剔目光审视你,寻你的短处,找你的错处。”
陆斗脸色缓和,看着他爹,语气平静地开口。
“爹,我即便不说这些,你觉得他们就不会非议我吗?我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他们就会以平常眼光看待我吗?”
陆伯言顺着儿子的话想了一下,却无言以对。
陆斗望着陆伯言,轻叹一声。
“爹,我从八岁考科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注目,审视,质疑。”
“无论我说或者不说什么,做或者不做什么,他们该怎样看我,还是会怎样看我。”
陆伯言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他哀叹一声。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不管本意如何,传出去势必会受到曲解,他们只会认为你视‘鳌头’为己物,视“府试”为小试的阶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考得不好,或者落榜了怎么办?”
陆斗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自己儿子终会意识到“失言”带来的危害。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神色平静,眼神坚韧,一开口,更是无比的淡然自若。
“考得不好再好好用功,落榜了重新来过,我不会因为多少赞誉而忘乎所以,也不会因为多少诋毁而自暴自弃。”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眼睛微睁,一脸讶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
他的宝贝儿子心性竟超绝如斯?!
陆伯言感叹他的宝贝儿子心性超拔的同时,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顾虑也被儿子的最后一段话给化解。
陆伯言蓦然发现,他本来要说服自己宝贝儿子,现在好像被儿子说服了。
“儿子,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爹思虑不周。”
陆斗见陆伯言承认自己说的有理,笑了笑,夸奖陆伯言道:
“爹,你并没有因为父亲威严,一味地要求我听从你的想法,也没有因为自己放不下父亲权威,就,就坚持己见。”
“爹,你是个好爹。”
陆伯言听到自己宝贝儿子认可自己,夸奖自己,既觉得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点点头,笑着说了句:
“儿子,你也是个好儿子!”
陆斗含笑看着陆伯言。
“没事了吧爹?没事我看书了。”
陆伯言笑着起身。
“没事了,你好好看书,我去看看客栈饭做好了没有。”
陆斗从书架上拿过《四书章句集注》开始翻阅。
陆伯言出了房门,还小心地为儿子带上房门。
下楼梯时,陆伯言想到自己儿子夸自己的话,只觉得很是开心。
不过很快,陆伯言就慢慢皱起了眉头。
儿子的话是好话。
怎么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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