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帝国坟场
第1113章 帝国坟场
这个世界隔三差五总会发生些奇妙的事情,昨天还是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仇人,今天就成了如胶似漆的亲密伴侣了。
而在国际关系中,三角恋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英国、法国和俄国,世界格局的三强选手,由于互相之间谁也弄不死谁,所以难免经常陷入情感纠葛。
而三方争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上,第一个是由「如何处理摇摇欲坠的奥斯曼帝国」而引发的东方问题,第二个则是由英国「保卫印度」战略与俄国「打通南北出海□」国策而引发的英俄中亚大博弈,第三个则是由「意识形态与欧洲大陆主导权」而引发的法俄对抗情绪。
作为英国政府的高级官员,亚瑟对于英国在这三个问题上的立场可谓门清。
首先,在奥斯曼帝国的问题上,英国政府旗帜鲜明的支持「一个奥斯曼土耳其政策」,尊重奥斯曼政府维护领土完整的主张,强烈谴责奥斯曼帝国境内的一切民族主义分裂势力。
最重要的是,英国政府对于奥斯曼帝国的支持并不是停留在口头上,正如先前所述,前两年皇家海军还亲自下场帮助奥斯曼帝国挫败了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的进攻,逼迫阿里在亚历山大港签订了「城下之盟」,迫使埃及下令裁军并重新臣服于奥斯曼帝国,恢复定期纳贡。
而在中亚方向的大博弈问题上,为了防止俄国势力继续向南扩张、威胁到印度殖民地安全,英国的既定战略是在中亚建立几个保护国,让这些保护国充当俄国与印度之间的战略缓冲区。
至于保护国究竟应该设在什么地方,英国的战略活动家们各有各的看法,保守派认为应该拿下阿富汗,激进派认为应该加强与波斯卡扎尔王朝的联系,而两面派,比如亚瑟爵士这样的,主张应该把缓冲区摆在高加索。
当然了,就最近几年事态的发展来看,这三派的进展貌似都不怎么样。
与波斯王国的外交联系不温不火,高加索的反抗运动这两年也没搞出什么大动作,至于阿富汗,那里是最糟糕的!
在时任外交大臣帕麦斯顿的授意下,东印度公司「印度河军团」于1838年12月从旁遮普出发,正式拉开了阿富汗战争的序幕。
在经过了4个月艰苦卓绝的行军后,英国军队在穿越崎岖地形、横跨沙漠和海拔4000
米的博兰山口后,终于抵达了坎大哈。
在这4个月里,英国军队一场正经仗没打,然而阿富汗的恶劣地形却已经造成了上万人的非战斗减员,更糟糕的是,主帅约翰·基恩爵士发现部队已经弹尽粮绝。为了补充给养,他们不得不在坎大哈休整两个月,并于6月底重新开拔,在付出了200人的代价后,「印度河军团」总算拿下了军事要塞加兹尼,并通过城内储备的军需物资缓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英军进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并扶持傀儡沙阿·舒贾登上阿富汗埃米尔之位。
按照外交部和东印度公司的设想,只要沙阿·舒贾成为阿富汗埃米尔,那么阿富汗就会成为拱卫印度殖民地的屏障,将俄国人挡在中亚之外。
但没过多久,东印度公司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倒不是沙阿·舒贾不够傀儡,反倒是这家伙实在是太傀儡了!
根据东印度公司的报告,这位新任埃米尔残暴至极,他将所有意图违逆他的人都视为「需要学会服从主人的狗」,并肆意对反对者施以报复。
东印度公司驻阿富汗特派专员威廉·麦克诺顿直言,由于阿富汗人厌恶沙阿·舒贾的统治,所以,如果想要维持现有成果,至少需要在当地维持1万名以上的常备军。
但问题在于,阿富汗这样的鬼地方,没有人愿意常待,别说英国本土部队了,就连印度仆从军的士兵都受不了这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允许士兵携带家眷前往阿富汗。
可即便如此,在阿富汗维持上万驻军依然让英国政府感到吃不消。
因此,转过年,帕麦斯顿就立刻向沙阿·舒贾施压,要求阿富汗建立常备军,以此取代传统的游牧征召制度。
站在英国人的立场上看,阿富汗建立常备军不仅可以给英国减轻财政压力,也可以趁机削弱当地部落首领的权力,为阿富汗的中央集权改革铺平道路。
但尽管英国顾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傀儡埃米尔沙阿·舒贾就一句话:「没钱!」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傀儡还当的这么理直气壮,但看在保卫印度的份上,外交部和东印度公司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可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辉格党政府不会算帐,不代表新上台的保守党政府不会算帐。
尽管帕麦斯顿向来把攻占阿富汗视为他在外交大臣任上的一大功绩,并极力宣传阿富汗的占领让英国在与俄国的中亚大博弈中占尽优势。
但是在皮尔等人看来,阿富汗这个地方占领成本实在太高,当地不止没有什么产出,还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维护,我们是来搞殖民的,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因此,皮尔政府刚一上台,东印度公司没多久就将支付给阿富汗各部落首领的每月补贴从8万卢比降至4万卢比。
正所谓,充值一停,信仰归零。
一时之间,阿富汗境内的反英起义四起,阿富汗东部的吉尔吉斯人切断了博兰山口的运输,加齐人则宣布对英国发动圣战,更糟糕的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不是很懂「规矩」的新任东印度公司驻阿富汗专员亚历山大·伯恩斯,居然收留了首都喀布尔一位普什图酋长的逃亡女奴,把她给据为己有,还把酋长派出来寻人的仆役给打伤了。
普什图酋长们为此连夜召开长老会议,讨论这种违反普什图瓦里准则的行为。
酋长代表阿恰克扎伊手持《古兰经》宣布道:「如今我们完全有理由推翻英国人的桎梏,他们以暴虐之手玷污平民百姓的尊严,尽管玩弄一个女奴不值得如此大做文章,但我们必须立即制止,否则这些英国人必将纵欲的驴子骑进愚昧的田野,直至将我们全部流放异乡。」
在长老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喀布尔平平无奇的爆发了大规模骚乱,阿富汗特派专员亚历山大·伯恩斯及其亲属则不出所料地被普什图部族围困在了宅邸之中。
只不过,伯恩斯显然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命令锡克卫兵不得开火,自己则站在门外用普什图语向人群喊话,试图说服聚集的民众他并未玷污他们的妻女,但在这种情况下,空口白话显然是没用的。
暴动人群冲入伯恩斯的宅邸,将伯恩斯全家尽数杀害,而五英里外的英国驻军则由于指挥官的迟疑选择按兵不动。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英军指挥官与叛军领袖阿克巴·汗达成协议,英国驻军同意撤离阿富汗,而阿克巴·汗则需要保证英国军队及其家属在撤离时的安全。
只不过————
倘若英国军队真的安全撤离阿富汗了,那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大费笔墨了。
不消多说,阿富汗叛军显然没有遵守他们的承诺。
阿克巴·汗不仅在英军撤退过程中袭击了他们,将他们屠戮殆尽,而且还把他们的尸体剥光了衣物遗弃在荒原上。
光是看这些描述也可以想见,当消息传回英国本土时,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平素最反对殖民战争的宪章派都忍不住怒骂英国政府对外软弱,而一直在算财政帐的皮尔政府也不得不站出来为帕麦斯顿「光辉灿烂」的阿富汗政绩买单。
马车驶离白厅的时候,伦敦又下起了雨。
雨丝斜斜地穿过街灯昏黄的光晕,落在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浅浅的积水。
车轮碾过去,泥水溅起来,落在路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干上。
亚瑟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大衣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手杖斜靠在膝旁,白手套还戴在手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规矩的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阿富汗的战报刚刚传回伦敦,内阁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虽然他们多半想要封锁消息,但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4500名军人,12000名妇孺仆从,从喀布尔撤退到贾拉拉巴德的路上,被阿富汗人屠得干干净净。
统帅埃尔芬斯通少将阵亡,特派专员麦克诺顿被诱杀,跟著军队撤离的印度厨子、马夫,甚至是孕妇和幼儿都没能活著走出开伯尔山口。
整支军队,只剩一个名叫威廉·布莱登的助理军医,带著被砍掉一半的手臂,奄奄一息地逃到了贾拉拉巴德,向东印度公司当局汇报了这一路的「死亡行军」。
亚瑟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车厢壁上。
阿富汗,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名重新咀嚼了一遍,两年前辉格党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他就觉得迟早会出事。
这倒不是他多有先见之明,而是在他印象里,好像没有哪个国家能在这地方讨便宜。
崎岖的地形,恶劣的气候,桀骜不驯的部落民,这根本就不是一支欧洲军队应该踏足的泥潭。
但是,在两院,在白厅,在任何一个政府部门里,总是不缺那么几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觉得英国人无论去到哪里都是上帝选中的统治者,他们以为当地人的习俗和法律都是可以被「教化」的野蛮残余。
他还记得帕麦斯顿当初在俱乐部里高谈阔论的场景,按照那位外交大臣的原话:「普什图人只是需要一点英国式的文明,说那些部落首领只是暂时被蒙蔽了双眼,而女王陛下的仁政总有一天会让整个亚洲心悦诚服。」
他或许以为派兵去阿富汗,杀上几千人,再扶植一个傀儡,就大功告成了。
事情哪儿有这么容易?
如果他真有那个本事,那应该先把家门口的爱尔兰解决了,而不是跑到阿富汗呼风唤雨。
当然,亚瑟倒也不是没有鼓吹过阿富汗的重要性,但他当初鼓吹「前进战略」仅仅是因为他得洗清自己在高加索犯下的「罪行」,而不是他真的信任英国可以在阿富汗建立长期统治。
但是,帕麦斯顿显然没有这种脑子。
亚瑟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宪法山两旁的梧桐树在雨中静默地站著,光秃秃的枝条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死人的手指。
马车拐过白金汉宫的铁栅栏门,宫门两侧的卫兵正在雨中站岗,雨水顺著他们的熊皮帽檐往下滴落,在他们的红色制服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白金汉宫的大门前,惠特里夫跳下车座,刚要伸手去拉车门,车门已经被亚瑟从里面推开了。
他没有等惠特里夫替他撑伞,黑色燕尾服的下摆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摆动,马靴已经率先踩上了大理石台阶。
白金汉宫的侍从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亚瑟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那扇镶嵌著鎏金纹饰的橡木大门便向内打开了。
在门后迎接他的正是一位皇家海军的老熟人,新任御前海军侍从武官查尔斯·纳皮尔将军。
「亚瑟爵士。」这位皇家海军中最具攻击精神的将军今天显然没有心情寒暄,他只是微微点头:「陛下正在等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崩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冷雨敲打玻璃的回响,墙上悬挂的历代君主肖像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从亨利八世到乔治三世,一双双被油彩定格的眼睛从高处俯视著这条长廊,也俯视著这两个正从它们脚下经过的新贵。
在那扇白色描金的双开门前,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纳皮尔伸手推开门,微微颔首。
干燥的热气混合著檀木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亚瑟大衣上沾染的雨水潮气驱散了几分。
维多利亚就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她今天没有戴什么配饰,就连头发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刚睡醒。
亚瑟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微微欠身:「女王陛下。」
「亚瑟爵士,请坐。」维多利亚甚至没有等他直起身,便抬手指了指面前空出来的那个座位:「阿尔伯特去枢密院了,他说在正式的内阁通报下来之前,他需要先和几位大臣单独谈谈。您刚从白厅过来,能不能告诉我,阿富汗到底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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