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神使
花阴蹲在灶台前,把陶罐里的热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水很烫,碗壁烫手,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沿,放在灶台边晾着。
等海伢子醒来,就能喝上一碗热水。他打算一会儿就走。不是不想道别,是不想吵醒那个孩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正要迈步,篱笆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脚步杂乱,踩在枯枝上噼啪响,还有人喘着粗气。花阴转过身,看到一群人涌到了篱笆外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蓑衣。
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眶深陷,颧骨很高。他们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花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花阴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篱笆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比别人干净些的衣裳,腰上系着一条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串贝壳。
他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花阴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响了四下。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念着什么,有人抖得像筛糠。
花阴听明白了,说的是神使。
花阴愣住了。他站了几秒,弯腰去扶那个领头男人。“起来。我不是什么神使,我只是个路过的旅人。迷路了,才到了这个岛上。”
那个男人不肯起来,额头还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神使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好久了。岛上干旱了三年,庄稼颗粒无收,海里的鱼也不靠岸了。村民们也陆续生病了,求您降下甘霖,救救我们。”
花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们瘦得凸出来的颧骨,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快要熄灭的、最后一丁点希望的光。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把那个男人硬拉起来,又去扶旁边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扶,嘴里一遍一遍地说。
“我不是神使。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那些人被他扶起来,又跪下去。扶起来,又跪下去。
他们不听,他们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眼睛。花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他长着翅膀,他浑身发光,他头发是白的,他不是神使是什么?
那个领头的男人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声。
“神使大人降临,是我们岛的福分。请神使移步村中,受我等供奉。”
人群沸腾了,有人喊着“神使万岁”,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抛。花阴被一群人簇拥着,推出了篱笆门。
他回头看,海伢子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床破被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不知所措。花阴想跟他说句话,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人群的欢呼淹没了。他被人推着往前走,越走越远,海伢子的身影越来越小。
村子在岛的中央,比海伢子的家大得多,也破得多。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裂着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片。
路边有几个老人蹲在墙角,看到花阴走过来,颤巍巍地站起来,跪下去。花阴加快了脚步,想避开他们,但避不开。每走几步就有人跪,他只能不停地说“起来,起来”,说再多也没用,没人起来。
广场在村子正中,不大,地上铺着碎石,被踩得很平整。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雕,一人多高,是一条龙。
龙首昂起,龙爪张开,龙尾卷曲,威风凛凛。龙身每一片鳞甲都刻得很细,龙须像被风吹起来。石材不是岛上常见的那种,花阴蹲下来摸了摸底座,石头凉,光滑,不是海边的粗砂岩,是从别处运来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条龙。他莫名觉得眼熟,龙的眼睛,龙爪的姿态,龙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他在哪里见过。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人群已经跪满了广场。黑压压的一片,头低着,不敢抬。只有那个领头男人还站着,他站在花阴身边,双手举过头顶,对着人群喊。
“神使大人降临,是神的恩赐。神没有忘记我们。请神使降下甘霖,洗涤我等的苦难。”
人群齐声附和,声音像闷雷。“求神使降甘霖!”“求神使救我们!”有老人哭出了声,有女人抱着孩子磕头。
花阴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沉。“我说了,我不是神使。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这里住了一晚,马上就要走。你们误会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了。
领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转过头,看着人群中那几个年轻的男人,和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领头男人转过身,面朝人群,张开双臂,声音比之前更大。
“神使不愿意降下甘霖,是因为今年的贡品还没有送上。神的规矩不能破,神的怒火不能惹。来人,把选出来的那两位侍女送上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路。两个少女被从人群后面推搡着走了出来。她们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干净的白色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插着银簪。
她们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里满是恐惧。她们的手被绑在前面,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磨出了红印。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人,肩膀在抖。有一个已经哭了,泪无声地流,没有声音。
花阴看着那两个少女,看着她们被绑的手腕,看着她们发抖的肩膀,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认命的、麻木的恐惧。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茫然的、疲惫的苍白色,变成了一种冷的、像冬天河面下暗流一样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同时感觉到了后背发凉。
不是风,是杀意。很淡,但很浓。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浓到让那个领头男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花阴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还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
花阴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他没有看那两个少女,他一直在看那个领头男人,在看人群里那几个年轻男人,在看这座雕像,在看这个村子。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个岛上有人在装神弄鬼,有人在吃人血馒头,有人在用神的名义奴役这些愚昧的、可怜的、快要渴死的百姓。
贡品,侍女,神使,甘霖。全是假的。神是假的,使是假的,帝是假的,只有那些被绑住手腕、被推搡出来的少女是真的。只有她们的眼泪是真的。
花阴把目光从领头男人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两个少女身上。他看着其中一个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看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在想,如果他今天没有落在这个岛上,这两个少女会怎么样。她们会被送到哪里去,会被谁糟蹋,会死在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神使,是因为他是人。
是人,就不能看着别人被当成牲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还在攥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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