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怨这世界不公
花阴的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海水。他看着那个领头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甘霖?”男人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他搓着手,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管神使赐下什么甘霖,都是神的恩赐。草民不敢挑,草民都拜谢。只要能救庄稼,救人,救这片岛……什么都行。”他说完,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
花阴没看他,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他们抬着头,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是信仰,是绝望到了尽头之后,抓到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光。
花阴垂下眼皮,点了点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张开,掌心朝上。灵力在他指尖跳动,苍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跪在前面的人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后,光炸开了。
无数苍白色的迷蝶从他掌心飞出,铺天盖地,像一场逆飞的雪。它们盘旋在广场上空,翅膀上的碧绿和血红纹路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村民们仰着头,嘴巴张着,忘了闭上。有人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那些迷蝶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飘洒洒,落下来。
光点落在人的身上,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落在枯黄的菜叶上,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落在身上的那一瞬间,被晒伤的皮肤不疼了,被海风吹裂的嘴唇不干了,酸痛的肩膀松了,疼了好几年的膝盖不酸了。
一个老人伸出手,光点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像一滴温水,渗进皮肤。他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老泪纵横。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光点落在孩子发烧的额头上,孩子不哭了,脸也不红了,安稳地闭上了眼睛。母亲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哭出了声。
“神迹……是神迹……”有人喊了一声,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神使万岁!”“神保佑!”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出了血。
花阴收回手,掌心朝下,把最后一点灵光压了回去。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看着他们激动的、流泪的、扭曲的脸,没有说话。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激。光点还在飘。人群外面,海伢子站在那里,气喘吁吁。他是跑着来的,从家里跑到广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最后腿都软了。
他停下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些迷蝶化作光点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冻疮,有被螃蟹夹破的伤口,有洗不掉的泥垢。光点落在伤口上,伤口不疼了。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花阴的背影。那个白发青年站在石雕下面,被光点环绕着,像庙里供的神像。
海伢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真的是神明。妈妈,你没有骗我。”
花阴被一群村民簇拥着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女,她们的手腕上还被绑着绳子,但领头男人已经让人去解了。
她们的眼泪还没干,但嘴角有了弧度。花阴收回目光,被人群推着走远了。
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去。有人扛着锄头回家,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走,有人还在跟身边的人讨论刚才的神迹,说得眉飞色舞。海伢子还站在原地,看着花阴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他们比海伢子大一两岁,有的和他同龄,但都比他高,比他壮。
他们是村里那些大人家的小孩,平时跟着大人去过海边,见过海伢子,知道他是那个住在破茅草屋里、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他们不叫他海伢子,他们叫他“灾星”。领头的那个叫阿牛,十二岁,脸圆,脖子粗,力气大。他站在海伢子面前,叉着腰,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他。
“海伢子,神使大人刚才给你赐福了吗?”
海伢子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阿牛笑了,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孩子说。“他没有。神使大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几个孩子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神使大人刚才给我赐福了,我肩膀不疼了。”“我也是!神使大人的光落在我头上,热乎乎的。”“海伢子,你身上落光了吗?”海伢子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
阿牛上前一步,推了海伢子一把。海伢子后退了一步。阿牛凑近他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你克死了你爹,克死了你妈,克死了你奶奶。你待在村里,村里就干旱。你去海边,海里的鱼就不靠岸。你是灾星,神使大人怎么会给你赐福?他怕沾了你的晦气。”
海伢子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气。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看着阿牛那张圆脸,看着他那双带着嘲弄的眼睛,忽然一脚踢出去。阿牛躲开了,他的脚踢在空气里,身子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阿牛趁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其他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拳头、脚,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海伢子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没有求饶,没有喊疼,他的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光点。
光点早就灭了,什么都不剩。
他的眼神里有怨恨,不是对拳头的怨恨,是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的怨恨。
为什么别人有父母,他没有?为什么别人能吃饱,他饿肚子?为什么神使能给那么多人赐福,却不肯看他一眼?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活了下来。活下来,就是错。
阿牛打累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几个孩子跟着他走了。走远了,还有人回头骂了一句。“灾星。别回来。”海伢子还躺在地上,抱着头。
他听到脚步声远去了,听到风声,听到远处海鸟的叫声。他慢慢松开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光点碎屑,已经暗淡了,像死去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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