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套刀法
海伢子坐在桌边,抓起一块杂粮饼子就往嘴里塞。饼子很硬,噎得他直伸脖子,他抓起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了。
他又拿起那块咸鱼,撕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在吃饭,像是在往肚子里填东西,怕慢了就会被人抢走。
花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他想了想,开口了。“你想学什么?先说好,我只会杀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海伢子的手停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子。
他抬起头,看着花阴。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感激的亮,是那种找到了目标的、像狼一样的亮。
“那就学杀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花阴愣了一下。他见过这种眼神,那种灼热的、带着恨意的、因为无力所以才特别凶狠的光。
像一头小狼,被逼到了墙角,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花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了李嗣源,想起了李老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担心,有犹豫,有怕他走错路的恐惧。李老怕他变成一把没有鞘的刀,见谁砍谁,最后把自己也砍断了。
花阴那时候不懂,觉得李老多虑。现在他懂了。他看着海伢子,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被血和泥土糊住了的脸。
他犹豫了。
海伢子还在等。他的腰挺得很直,手里的饼子被他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没有低头。
花阴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他不想让这个孩子也经历那些。但他知道,在这个岛上,在这个没有人护着他的地方,不变强就只能被欺负。
被欺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欺负久了,就习惯了。
花阴抬起头,看着海伢子。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了颜色,从苍白色变成了漆黑。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看不到底。
窥探之眼。发动。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像打碎的万花筒,碎片高速旋转,拼合又碎裂。他看到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第一条线。他长大了,还是瘦,还是矮,还是被人欺负。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跑。他活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被踩了又长,长了又被踩。他活到了六七十岁,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的一生没有颜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灰扑扑的。
第二条线。他没有活到六七十岁。他十几岁的时候饿死了,死在那间破茅草屋里,身边是那口黑乎乎的陶罐,罐里没有水,灶台没有火。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找他。他的尸体烂在那张铺着稻草的床上,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第三条线。他没有饿死,也没有忍。他拿起刀,杀死了那几个欺负他的少年。血溅了他一身,他没有收手,又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他杀红了眼,从村里杀到海边,从海边杀到岛上每一个角落。他成了屠夫,成了恶鬼,成了这座岛上的噩梦。
花阴的眉头皱了一下,更多的画面涌过来。
他看到了茫茫大海,海面上有一艘船,船不大,帆是白的,被风吹得鼓鼓的。
甲板上站着一个青年,穿着白衣,腰间挎着一柄唐刀。他的头发是黑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窥探之眼的黑,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雨后初晴的黑。
他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得很远,远方是陆地,是码头,是他要去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意气风发,嘴角挂着笑。
他转过头,朝花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花阴几乎以为他没有在看自己。
但花阴知道他在看。他看到了自己。花阴的瞳孔猛地收缩。画面碎了。碎片在空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蝴蝶。
花阴眨了眨眼,瞳孔恢复了苍白色。他捏了捏眉心,那里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他的手指很凉,按在太阳穴上,凉意渗进皮肤。他放下手,看着海伢子。海伢子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半块已经被他捏成碎渣的饼子。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花阴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的眼睛就变成了黑色,又从黑色变了回来。他觉得那是神使在做法,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花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那根海伢子刚才用来砸木桩的木棍。
木棍不粗,刚好一握,长度到他腰际。他握在手里颠了颠,不轻不重,当刀用短了点,当剑用又长了点。但够了,教一套刀,够用了。
他转过身,看着海伢子。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不想去赌你强大起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地从他嘴里掉出来。
“但你我有缘。你又给我磕了那么多头,受了你的大礼,不能不还。”
他把木棍横在身前,月光照在木棍上,光溜溜的,没有刃,没有锋。“我教你一套刀法。只演示一遍。能不能学会,你自己好自为之。”
海伢子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灼热的、恨意的亮,是另一种,是那种溺水的人抓到了岸边的石头时的亮。
他用力点头,把手里的饼子碎渣拍掉,站到院子边上,靠墙站着,看着花阴。花阴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他的右手握住木棍的一端,手腕一翻,木棍从横在身前变成竖在身侧。棍尾点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动了。第一步迈出去,不是直着迈,是斜着往外,像要避开什么东西。
木棍从地上弹起来,从下往上撩,像一把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
棍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停在半空中。没有声音,没有风。他的身体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木棍在他手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有时劈,有时砍,有时刺,有时挑。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每一下都很清楚,像有人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不连笔,不潦草。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照在木棍上,木棍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他转,像一个沉默的学徒。
他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他的呼吸很匀,不快不慢,和他的动作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海伢子站在墙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漏掉一下。他的手在跟着花阴的动作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那根木棍,那个身影,那些动作。
他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地方。
花阴收棍了。他的身体从半蹲的姿态慢慢直起来,木棍从身前横过,缓缓收到身侧,棍尾点地,和起势时一模一样。
他站定,呼吸还是那么匀,额头上没有汗。他把木棍扔给海伢子,海伢子接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条命。
“就一遍。”花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门槛边,坐下来。海伢子抱着木棍,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走到院子中央,握住木棍,开始比划。第一步就错了,迈的脚不对,该迈左脚他迈了右脚。
他停下来,想了想,从头开始。还是错。又从头,又错。他不急,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花阴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练。他的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没那么生疏,从僵硬慢慢变得没那么僵硬。
他还是会错,但错得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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