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坚韧不拔之志
花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些。海伢子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满头是汗。
他的动作还是生疏,但比第一遍好多了,至少手不抖了。花阴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该教的教了,该还的还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他转身朝篱笆门走去。
“神使大人!”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的声音。花阴停下来,没有回头。
海伢子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木棍放在身边。他的声音从泥土和石缝里钻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抖。“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花阴微微侧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苍白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微光。
“花阴。花朵的花,阴天的阴。龙国人。”
他迈步,走出了篱笆门。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被海风吹散。海伢子还跪着,额头没有抬起来。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刻碑一样刻进脑子里。花阴,花朵的花,阴天的阴。龙国人。他直起身,对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碎石上,已经破了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往下淌,他没有擦。
他站起来,把木棍握在手里,看着篱笆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
“花海。”他轻声说。花,是他恩人的姓。海,是他父亲的姓。恩人对他,宛若在世父母。从今天起,他不再叫海伢子,他叫花海。
花阴回到村长家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那个孩子练刀的画面,闪过窥探之眼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白衣青年站在船头,意气风发,腰间挎着唐刀。
他不知道那是未来的花海,还是他自己。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不让自己再想了。
天刚亮,院子外面就传来人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花阴睁开眼,眼睛涩涩的,他没睡好。
他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村长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五六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被擦过的玻璃珠。
村长迎上来,弯着腰,搓着手。“神使大人,您昨晚休息得好吗?”花阴点了点头,没说话。
村长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几个孩子,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激动。
“神使大人,这几个都是我们岛上今年最好的苗子。您帮我们看看,有没有能选上去侍奉神明大人的。”
花阴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们站得笔直,胸膛挺得很高,下巴抬着,但眼睛不敢看他。
花阴走过去,蹲下来。他捏了捏第一个孩子的胳膊,摸了摸他的肩膀,又让他转过身去,按了按他的脊背。
孩子被他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不敢笑。
花阴站起来,摇了摇头。“根骨不行。”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指了指第二个孩子。“这个呢?他爹是砍木头的,他从小跟他爹砍木头,身体好。”
花阴又蹲下去,捏了捏这个孩子的腿,让他弯了弯腰。他站起来,还是摇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花阴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每个都摇头。他脸上的惋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天资不够。去了也侍奉不了神明,反而耽误了孩子。”村长的肩膀垮了,叹了好几口气。
他转过头,对着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挥了挥手。“带回去吧。”孩子们的家长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有的拉着孩子的手,有的推着孩子的背,走了。
有一个孩子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花阴一眼。花阴不知道那眼神里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他也没想弄明白。
村长还站在院子里,搓着手,犹豫了一下。“神使大人,岛上还有一些孩子,住得远,今天来不及过来。您看,您能不能再多待一天?我让人去把他们接来。我们岛上真的有好苗子,真的。”
花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带着讨好的眼睛。他知道村长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他自己。
选上了孩子,是他的功劳,是岛上几百年来的荣光。他在乎的不是孩子的前途,是他的政绩。
花阴转过身,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明天就是六月一号了。那个所谓的真神使要来了。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是什么人在吃这座岛上的人血馒头。他点了点头。“好。再待一天。”
村长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海边的茅草屋里,花海已经练了一早上了。他的手比昨晚稳了一些,动作比昨晚顺了一些,但还是笨拙。他握棍的姿势不对,握得太紧,手指勒得发白。
他的步法不对,迈步的时候脚跟先落地,不是脚尖。但他不觉得错,他觉得能打出那个样子就行。
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木棍磨破了皮,血把棍子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不是不想停,是不敢。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起这根棍子了。
篱笆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花海没有抬头,他还在练。
“海伢子!海伢子!是灾星!”
那个声音又尖又脆,像麻雀。
花海的手停了一下,又动了。他不想理他们,不想浪费时间。
“出生后!克爹娘!”换了一个声音,更粗一些,像公鸭叫。
“真可怜啊真可怜!”又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笑。
石头飞过来了,不大,拇指大小,砸在花海的背上。花海的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停。
树枝飞过来了,枯的,轻飘飘的,落在他脚边。又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大,砸在他后脑勺上。
花海的头往前一倾,眼前的院子晃了一下。血从后脑勺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咬着牙,把木棍举起来,劈下去。
他的动作变形了,棍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篱笆外面的笑声更大了。
“看!他还在练!他那是在练功吗?他那是在跳舞!丑死了!”“海伢子!别练了!你练也打不过我们!你就是个灾星!练成神仙也是灾星!”
石头和树枝像雨点一样飞进来,砸在花海身上、头上、脸上。他的嘴角破了,额头上那道昨晚磕出来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
他没有躲,没有跑,没有蹲下来抱头。他站在那里,举着木棍,一下,又一下,劈下去,收回来,再劈下去。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疼,是恨。
他恨自己弱,恨自己没有力气,恨那些人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但他没有停。棍子举起来,劈下去。举起来,劈下去。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这句话花海没有听过,他不知道什么叫超世之才,也不知道什么叫坚韧不拔之志。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他就真的变成他们嘴里那个灾星了。
石头还在飞。他的头上又多了一个伤口。他的手磨烂了,木棍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没有停。篱笆外面的笑声渐渐小了,石头也少了。那些孩子觉得没意思,走了。
花海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木棍还在举,还在劈。他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他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根木棍,那个木桩,那个他永远打不赢的敌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影子很瘦,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但芦苇没断。它还在晃,晃得很厉害,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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