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章:向宁
第二天早上,桑满满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不是她的哭声,是走廊里传来的,不知道哪个病房的小孩在哭,声音很大,很响,中气十足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是白的,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想咳。
桑满满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在医院,她生了,孩子呢?
桑满满猛地想坐起来,肚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她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捂住肚子,感觉到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下面是一条又长又深的刀口。
剖腹产,她想起来了,她记得自己疼得浑身是汗,记得护士说:“是个男孩”,记得他被抱走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桑满满抬起头,病房里没有人。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刚着地,腿就软了,扶住床沿才没跪下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要去找她的孩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外面推开了。
许时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光着脚站在面前,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起来干什么?快回去躺着。”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伸手扶她。
“孩子呢?我要看孩子。”桑满满抓住他的手臂,攥得很紧。
许时度的声音放轻了:“孩子没事,你别急,先回去躺着,你伤口还没好......”
桑满满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我要看孩子,他在哪?他好不好?他为什么不在这里?我要看他。”
许时度把她抱回了床上,摸着她的额头柔声开口:“他早产,36周,要在保温箱里住一阵子,医生说他肺部发育还不完全,需要观察,但问题不大,会好的。”
桑满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自己的孩子,连摸都没摸到,就被送到了保温箱里。
“我想去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看不到他,等他好一点了,医生会把他送会我们身边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身体养好,才能有更好的精力去带他,好不好?”许时度坐在床边,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哭声。
“都怪白妍,要不是她,他不会早产,她差点害死他,她差点害死我们的孩子。”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必须付出代价,我不会放过她的,我要让她坐牢,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出不来。”
许时度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动作很轻。
“她付出了,昨天晚上,她跳楼了,从国贸大厦顶层,人已经没了。”
桑满满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许时度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那片沉沉的暗色,和抿成一条线的唇,都在告诉她,是真的。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没反应过来。
“白妍跳楼了,昨天晚上,司与打电话来说的,人已经没了。”许时度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
桑满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以为她跑了,以为她还会再回来,以为她还会再来找她。
“她为什么要跳楼?她不是还要杀我吗?她不是恨我吗?她不是不甘心吗?她怎么……”她的声音有点飘。
桑满满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说完,不是替白妍惋惜,她是真的不明白。
一个人恨到要拿刀杀人,跑掉了,然后转身去跳楼?这说不通。
许时度没接话,手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桑满满忽然想起白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笑得很温柔。
她恨了她那么久,恨不得她去死。
现在她真的死了,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高兴,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
可她又觉得憋屈,她凭什么就这么死了?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连个让她当面问清楚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一了百了了?
桑满满的目光落在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时度,到底为什么?我想不通,她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许时度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她本来在国外,听到钟燕被抓,立马赶了回来,她想喊她爸妈一起跑路,结果一到家,她父母早就走了。”
“什么?怎么会?”桑满满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许时度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更轻了:“她父母有了新的孩子,是个男孩,早在三个月之前,他们就已经把资产转移到国外了。”
桑满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她想起白妍冲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恨,是绝望。
自己当时没看明白,现在忽然懂了,不是因为她要杀她,是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活的了。
爸妈跑了,白家完了,钟燕落网,卢深进去,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那把刀不是要杀她,是要杀自己,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一个人死。
桑满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还真是……恶人有恶报,可这个报应,来得太晚了,晚到我的孩子还在保温箱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
“她解脱了,我们呢?我们还要熬。”
许时度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一个星期后,新生儿科的电话打到了许时度手机上。
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已经稳定,可以出保温箱了,今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和妈妈在一起。
许时度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回病房。
桑满满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育儿视频。
她这几天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了,只是还不能抱孩子,医生说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要再等几天。
她看见许时度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心里一紧:“怎么了?是不是橘子……”
“他今天可以出来了,护士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和我们在一起。”许时度的声音有点哑。
桑满满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
她张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自己等了一个星期,等得睡不着觉,等得天天去保温室门口站着,隔着玻璃看他。
她不能抱他,不能摸他,不能亲他,只能看,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下午,护士说两点左右送过来。”
桑满满点了点头,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她第一次在保温箱里看见他,小小的,紫红色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不敢碰他,怕碰碎了,现在他好了,他要回来了,她要抱他,要亲他,要告诉他妈妈有多爱他。
消息传得很快。
宋薇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婴儿衣服、小毯子、奶瓶,还有一束粉色的玫瑰。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跑过来看桑满满:“你哭什么?高兴的事。”
“我没哭。”桑满满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宋薇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拍了拍桑满满的手背:“别哭了,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宋薇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怀孕了,马上三个月了。”
桑满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真哭了,带着笑:“真的?”
“真的!”宋薇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抱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一谷是第二个到的,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
他把果篮放在桌上,看了桑满满一眼,又看了看宋薇。
“你们怎么都哭了?”
“没哭。”桑满满和宋薇异口同声。
何一谷没拆穿她们,在椅子上坐下,翘着腿,假装看手机,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孟柯是跟着何一谷后面进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蛋糕。
上面用奶油写着:“欢迎小橘子”。
桑满满看着那几个字,又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何也是最后一个到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低头看着桑满满,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哭什么?孩子回来是好事。”
“我没哭。”桑满满吸了吸鼻子。
何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很暖。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进来,蓝色的,里面裹着一个安静的小东西。
他的脸不皱了,粉粉的,嫩嫩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桑满满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伸出手,想接,又缩回去了。
“我不敢。”她的声音很轻。
许时度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动作很轻,很稳。
这一个星期,他每天去保温室,学会了怎么抱他,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
他学会了当一个爸爸。
许时度把孩子轻轻放在桑满满怀里,扶着她的手,帮她把孩子托好。
桑满满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
“小橘子,我是妈妈。”她叫他,声音在抖。
孩子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在梦里听见了。
桑满满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许时度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子俩,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伸手,把她们母子俩一起揽进了怀里。
宋薇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一谷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孟柯揽住宋薇的肩,轻轻拍着。
何也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何一谷站了出来,打破了这又喜又酸的气氛。
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故意要把大家的情绪从眼泪里拽出来。
“向宁,许向宁。”桑满满抬起头,丝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何一谷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向宁?向宁!这名字好啊。”
何也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孩子:“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桑满满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我希望他,在未来的生活里,积极乐观,遇人善良,阳光灿烂,像他爸爸一样,不管是什么环境下生活,都积极乐观的面对生活。”
何也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这孩子,手劲大。”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攥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哑。
何一谷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左看右看,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长得像小满,眼睛像,鼻子也像。”
“像我也行。”许时度在旁边说,语气很平,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何一谷瞥了他一眼:“像你有什么好?整天板着个脸,孩子以后不爱笑怎么办?”
宋薇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出来,孟柯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桑满满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多少人在等他,不知道他妈妈哭了多少回,不知道他爸爸为了学会抱他练了多少遍。
他只知道睡,只知道吃,只知道哭了就有人来,这就够了。
桑满满低头,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向宁,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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