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一章:慢慢走
许向宁出院那天,许时度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家三口的合照,桑满满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欢迎回家。”
底下点赞和评论挤了满满一屏,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人都在笑。
司与也看到了,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桑满满笑得眼睛弯弯的,许时度嘴角那个梨涡又露出来了,孩子被裹在粉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粉粉的脸。
他们多圆满,他们多幸福,而白妍死了,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司与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像一条扭曲的疤痕。
他应该留下的,他应该拉住她的,他应该……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门铃响的时候,桑满满正在给孩子喂奶。
许时度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司与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了一眼许时度,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客厅里。
桑满满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我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过得有多好。”司与的声音很哑。
许时度没让开,堵在门口:“看完了,走吧。”
司与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许时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就不愧疚吗?白妍死了,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你们就不愧疚吗?”
许时度没说话。
桑满满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宋薇,站起来,走过来。
她站在许时度旁边,看着司与。
“我们为什么要愧疚?白妍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司与的声音拔高了:“怎么没关系?不是你们,她不会走到那一步!她追了许时度那么多年,他给过她什么?他娶了你,让你怀了孩子,她什么都没了!她爸妈跑了,她家破产了,她什么都没了!她死了,你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们还是人吗?”
桑满满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司与,你是不是搞错了?白妍的死,跟我们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司与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爱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你爱她,你为什么不拉住她?你爱她,你明知道她做错了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桑满满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只会事后心疼,只会事后责怪,只会事后说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你早干嘛去了?你是个懦夫,从头到尾都是个懦夫。”
司与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你看见了吗?你问过吗?你没有,你只知道包容她,只知道帮她擦屁股,只知道替她抱不平,你以为你是在爱她?你是在害她,你让她以为不管她做什么,都有人替她兜底,你让她以为不管她走多远,都有人等她回来,可她没有回来,她回不来了。”
司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许时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伸手,把桑满满往后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
他看着司与,看了几秒:“司与,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司与没说话。
“十几年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但今天,我把话说明白,白妍的死,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可以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但你不能怪她,不能怪我的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受的委屈,比你看见的多得多,她不欠白妍的,也不欠你的。”
他停了一下,把桑满满的手握紧了。
“以后,不用联系了。”
许时度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司与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开门。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从那以后,司与再也没有出现在许时度和桑满满的生活里。
有人说他离开了这个城市,有人说他还在,只是不再见人。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的邻居偶尔会看见他一个人进出,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倒垃圾,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从黄昏抽到深夜。
他始终是一个人,一辈子,都是一个人。
......
一个月后,桑满满和许时度来到了南城的心理医院。
自从知道林医生的存在后,桑满满就软磨硬泡地让她从北城搬了过来,安排在市中心那家心理医院。
她说,这样方便。
许时度知道她是怕他哪天又出状况,离得近,心里踏实。
他没说破,随她去了。
诊室里,林医生翻着病历,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然后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桑满满。
“太太,许总的情况好了很多,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好转,是各项指标都稳定了,睡眠质量、情绪波动、应激反应,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桑满满坐在对面,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以前他的脑电波监测,睡眠深度的时长一直不够,现在基本达到正常水平了,他自己可能没感觉,但身体记得,能睡整觉了,噩梦少了,醒来的时候心率不会突然飙升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变化。”
“真的吗?太好了。”桑满满的笑容更大,眼眶却有点热。
林医生看着她,嘴角也扬了起来:“还有一件事,上次复诊,我给他做了一张量表,你猜怎么着?”
桑满满摇摇头,有些不解。
“分数降了一半,从重度到中度,再往下走,很快就能到轻度,太太,你知道这对一个十几年的PTSD患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桑满满屏住呼吸。
“意味着他快好了,不是治好了,是快好了,他找到了能让他安心的人,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找到了每天早上睁开眼不想再闭上的原因,这些,药给不了,治疗给不了,只有你能给。”林医生的声音放轻了。
桑满满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林医生。”
林医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想好,是你让他想好,快回去吧,不然孩子该等着急了。”
“下次,他什么时候过来检查?”桑满满看了一眼空的走廊,没看到许时度的身影。
“下个月,常规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以后就再也不用来了。”
“太好了!”桑满满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许时度打电话,屏幕却先亮了,是宋薇。
“满满,快来!我急需你的帮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桑满满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问了地址,赶了过去。
出租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
桑满满愣了一下,是那家婚纱店。
她和宋薇以前逛过,橱窗里的那件白色婚纱还挂在那里,缎面泛着柔光,裙摆上的刺绣像细碎的花瓣。
她推门进去,宋薇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
“快快快,来不及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桑满满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别问,跟我走。”
宋薇把她推进一个房间,关上门。
桑满满站在镜子前,看见衣架上挂着那件婚纱,白色的,缎面的,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
“换上,快点,外面都在等你。”宋薇把婚纱塞进她手里,声音在抖,但嘴角是弯的。
桑满满捧着那件婚纱,手指在发抖:“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别管了,你只管换上,出去,你快换,我忍不住了,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宋薇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桑满满没再问了,脱掉衣服,把婚纱套上。
拉链拉到一半够不着,宋薇过来帮她拉上,手也在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都红着眼眶。
“好了,真好看,走吧。”宋薇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牵着桑满满往外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松开手,退到一边:“你自己进去,我不陪你了。”
桑满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花园。阳光很好,洒在白色的椅子上,洒在铺着红毯的过道上,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花园不算大,但每一处都打理得细致,季沿着篱笆爬了半墙,绣球一团一团的,粉的蓝的紫的挤在一起,石板路两旁种满了满天星,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桑满满站在门口,看着这片花海,愣住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石板路边的满天星,花瓣软软的,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这些花……”她转过头,声音有点颤。
宋薇站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嘴角弯着:“他种的,从去年开始翻土、育苗。”
桑满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望着那片花海,月季是她喜欢的香槟色,绣球是她曾在杂志上随手翻到、说了一句“好看”的品种。
她以为他只是听了,没想到他全都记住了。
桑满满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迈出了第一步。
婚纱的裙摆拖在红毯上,沙沙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月季,走过绣球,走过满天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何也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何一谷坐在他旁边,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宋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对面,站在孟柯旁边,脸上全是泪。
孟柯揽着她的肩,低头跟她说了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桑满满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都是她认识的人,都是她爱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许时度。
他站在红毯的尽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质感。
袖扣是银色的,小小一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桑满满看着那身西装,忽然觉得眼熟,想起来了,那是他们领结婚证那天,他穿的颜色,后来她再也没见他穿过。
许时度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笑着。
桑满满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很久了,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声音也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一定会来。”
两个人站在红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何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今天没有证婚人,我这个当干爹的,替你们说两句。”
桑满满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何也看着她,看着许时度,看了好几秒:“时度,满满交给你了,好好对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又看向桑满满:“满满,你也要好好的,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许时度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何也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坐下了。
许时度转过身,看着桑满满,把那束白玫瑰递给她。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混着泥土的味道,是新鲜剪下来的。
“你早上剪的?”
“嗯,天还没亮就来了,怕剪晚了,花瓣上的露水干了,不好看。”
桑满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宋薇捧着戒指盒走过来,眼眶红红的,把盒子递给他们。
许时度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新的,是当初他求婚时的那一对。
她手上的那枚一直没有摘下来过,但今天,他们要给彼此再戴一次,一次正式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取出女戒,握住她的左手,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圈口刚好,不松不紧。
桑满满从盒子里取出男戒,握住他的手,慢慢推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戒指滑过指节,稳稳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许时度,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台下,何一谷第一个喊了出来:“亲一个!亲一个!”
然后所有人跟着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桑满满脸微微有些红,许时度拉过她,低头,吻了下去。
掌声响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纱吹起来,飘在身后,像一朵白色的云。
孟柯站在台下,给宋薇擦着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知道老大这套西装是什么时候定的吗?”
宋薇被他这一打岔,愣了一下,没哭了,摇摇头。
“小满还有未婚夫的时候,那时候他让我去定,我还想,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穿上?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孟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宋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
她捶了一下孟柯的胸口:“你学学你老大,以后对我也要这样。”
孟柯握住她的手,笑着:“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这样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混在掌声里,混在风里,混在阳光里,飘得很远。
桑满满靠在许时度肩上,看着这片花园,看着这些花,看着满座的宾客,看着那些笑着的、哭着的、鼓掌的脸。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隔着西装布料,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许时度。”
“嗯。”
“我们终于结婚了。”
“嗯,终于,我等了很久。”
“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很远,很轻。
花园里的花开着,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海。
孩子们在草地上跑,笑声从远处传过来,脆生生的,像铃铛。
桑满满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风雨。
她只知道,此刻,他在,她也在。
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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