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墓地入口
山路又窄又滑,两边是密密的树林。脚下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里头。
我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那些抓着绳子的弟兄,一个个跌跌撞撞地跟着。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的走不动了,旁边的人拽一把。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脚步声,在雨里闷闷地响。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雨还没停。
我没让部队停。不能停。小鬼子还在后头,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追过来,我们这支队伍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了,停了就是死。
继续走。
夜里,山路更滑了。好几次我差点摔倒,抓着绳子才稳住。后头不断有人摔倒,但都爬起来了。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等到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在,没人掉队。
但有人已经走不动了。
一个战士瘫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旁边的人扶他,他摆摆手:“走……你们走……我不行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
“叫什么名字?”
“李……李二狗……”他喘着气,“新22师的……”
“报.....告,长.....李二狗。”我盯着他。“你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老子说了,不许再抛下任何一个兄弟。你想让老子说话不算话?”
他愣了一下。
我一把拉起他:“走不动,老子扶你走。爬也得爬出去。要么就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他眼眶红了,没说话,咬着牙站起来。
继续走。
快要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第一辆翻在路边的车。
是一辆卡车,四轮朝天,歪在路边的沟里。车上的东西散了一地,弹药箱、干粮袋、破军装,乱七八糟。没人管,就那么扔着。
我走过去看了看,车厢里没人。
“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又看见一辆。这回是吉普车,翻得更惨,车头撞在树上,整个瘪进去。旁边躺着两具尸体,穿着国军军装,已经僵硬了。没人掩埋,就那么躺着。
秦山走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
我蹲下身子,把那两个战士的眼睛合上。
“走。”
越往北走,路越窄,越难走。
路边的车越来越多。
有的翻在沟里,有的撞在树上,有的干脆就停在路边,油烧干了,人不见了。车上、路边,时不时就能看见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没人管,就那么扔着。
王涛跟在我后头,脸色发白。
“师长。”他小声说。“这……这是主力留下的?”
我没说话。
这他妈,还用问吗?
肯定是。
一路过来,我都能看出来,他们走得太急,急到连手足同袍的尸体都来不及掩埋,连坏掉的车都来不及抢救。只顾着跑,拼命跑,跑得越快越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前面的主力部队也已经到了几近崩溃的地步了。
不是部队的崩溃,是士气的崩溃,更是心理的崩溃。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里一阵发苦。
远征军,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历史,还是回到了原点。
继续走。
天又黑了。
这回我不得不让部队停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那些弟兄,从卡萨跑出来,又走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歇过两次。有的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有的靠在那儿,眼睛睁着,人已经迷糊了。
我让部队在一片稍微干点的林子里休息。
秦山清点了一下,又倒了三个。
不是死的,是虚脱了。灌了点水,掐了半天人中,才缓过来。
我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三千人,剩八百。
八百人,能活着出去多少?
不知道。
正想着,王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师长,”他小声说,“您别太自责。那不是您的错。”
我没说话。
不是我的错?
我是师长,部队是我的。三千人死在那儿,怎么不是我的错?
王涛又说:“谁能想到鬼子的飞机会来?咱们又没有防空炮。换了谁,都一样。”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眼镜片上蒙着雾,看不清眼神。
“你不用安慰我。”我说。
“不是安慰。”他很认真,“是实话。您带着我们在卡萨收容弟兄,又带着我们从卡萨打了出来,还挡了鬼子两天。换了别人,早跑了。您没跑。”
我苦笑了一下。
没跑?
跑了三千多人,剩八百多,这叫没跑?
王涛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说:“活着出来的,都记着您。死了的……他们在天上看着,也记着您。”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传令下去,休息两个小时,然后继续走。”
“是。”
两个小时后,部队继续出发。
“休息两个小时。”
这句话刚从我嘴里说出来,一旁早就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来的陈顺超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往旁边一棵树下一歪,裹着装备直接躺地上了。
我扭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此时陈顺超整个人,就那么躺在泥水里,脑袋歪在树根上,嘴微微张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手里还攥着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才几步路?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不能用后世军人的素质和质量,来衡量这个时代的军人。他不是懒,是真撑不住了。
从卡萨跑出来,又走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就歇过两次。陈顺超一直跟着田超超在跑前跑后的帮我传令、统计、清点人数,这会儿估摸着的确是比谁都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让旁边的人别吵他。
此时我的眼皮也沉得像挂了千斤重的东西。
我缓缓的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想闭眼歇一会儿。可眼睛刚闭上,脑子里就开始转:炊事班还有多少人?粮食够不够烧热汤?伤员那几个重的,能不能撑过去?
不能睡,我现在也没有资格睡。
我使劲睁开眼,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给了自己狠狠的两个大耳贴子。疼得我直咧嘴,但脑子却是清醒了点。
“田超超。”
“师座。”他跑过来,也是满脸疲惫。
“去找炊事班,”我说,“烧些热汤,每人喝一碗。粮食省着点,但汤要够热。”
“是。”
“卫生员呢?”
“在那边,照顾伤员。”
“告诉他们,伤员情况随时报。有恶化的,马上来叫我。”
“是。”
田超超转身跑了。
我又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就歇五分钟。
就五分钟。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我旁边。睁开眼一看,是王涛。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水壶,正看着我。
“师座,您睡了二十分钟。”他说。
我一愣。
二十分钟?
我感觉就闭了一下眼。
挣扎着站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响。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
“您再歇会儿吧。”王涛说。
我摇摇头:“不能歇。越歇越累。”
往前走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他:“你怎么起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您都起来了,我哪好意思躺着。”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毛毛雨,像针尖似的往脸上扎。四周散落着的弟兄们三三两两靠着树,裹着雨布,搂着枪,挤在一起取暖。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发呆,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脸上。
看见我走过来,几个军官急忙要起身。
我赶紧摆手,压了压手:“躺着,都躺着。别动。”
他们愣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我走过去,蹲在一个战士旁边。他靠着一棵树,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身上裹着块破雨布,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冷不冷?”我问。
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被我按住。
“还……还行,师座。”他哆嗦着说。
我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卫生员来过吗?”
“来过了,给了药。”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对跟在后面的田超超说:“想办法多弄点柴火,烧几堆火。让弟兄们轮流烤烤。日军一时半会儿的追不上来。”
“是。”
又走了一段,到了伤员休息的地方。
卫生员和几个军护正在忙活。地上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躺在简易担架上,有的用雨布盖着身子。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着雨水,呛得人难受。
一个年轻军护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胳膊上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军护小心翼翼地揭开绷带,伤口翻着白肉,边缘发红。
伤员咬着牙,额头冒汗,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
“疼不疼?”
伤员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疼,师长。”
“放屁。”我说,“这能不疼?”
他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我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军护。那军护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稚气未脱,但动作很熟练。
“你是哪个部队的?”
“报告师长,原96师野战医院的。”他一边包扎一边说,“后来部队散了,我就跟着过来了。”
“好样的。”我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又看了看其他伤员。有的躺着,有的靠着,都虚弱得很。但看见我过来,都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都别动。”我赶紧摆手,“躺着歇着。等会儿热汤好了,先给伤员喝。”
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伤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师长,咱们……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能。”我说。“老子说过带你们出去,就肯定能带你们出去。”
他眼眶红了,没说话。
我站起来,对卫生员说:“伤员情况怎么样?”
卫生员摇摇头:“有几个伤口发炎了,开始发烧。药不够,只能先紧着重的用。”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想办法多弄点干净水,清洗伤口。热汤好了也先给他们喝。”
“是。”
转身要走,突然看见一个伤员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我走过去一看,是个年轻战士,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他怎么了?”我问。
卫生员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伤口感染。已经用了药,但……”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蹲下身子,握住那战士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涣散:“小……小石头……”
“小石头,”我盯着他,“你给老子撑住了。等出去了,老子还想当着你们去小鬼子老家浪一圈呢。”
周围的众人一听都是低声笑了几下,但是小石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对卫生员说:“想办法。实在不行,把我和秦山的药先给他用。”
卫生员愣了一下:“师长,您的药……”
“少废话。”我摆摆手,“人重要还是药重要?”
他点点头,转身去拿药。
王涛跟在我后头,一直没说话。走了几步,他突然小声说:“师长,您这么干,自己怎么办?”
我没回头:“凉拌。”
又走了一段,看见炊事班在生火。几个战士蹲在地上,用刀刮湿柴火,想点着。可雨还在下,柴火湿透了,怎么也点不着。
我走过去,看了看。
“这么点不行。”我说,“先找干柴。树底下,石头缝里,枯死的树杈子,那些是干的。”
一个战士抬头:“师长,我们找了,都是湿的。”
我摇摇头:“再找。野人山这么大,不可能全是湿的。实在不行,把雨布撑起来,底下生火。”
几个战士对视一眼,点点头,又散开去找柴火。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忙活。
王涛在旁边说:“师长,您懂得真多。”
我苦笑了一下。
懂什么懂?不过是前世部队里教的那些野外生存知识,在这儿用上了而已。
但这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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