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主将亲为 士气可鼓
“多活几年,你也懂。”我说。
转了一圈,我又回到了伤员这边,靠着一节树枝站了一会儿。此时我的腿感觉已经快断了,两个眼皮又开始打架。但我没坐,而是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地。
王涛看着我愣了一下:“师座,您干嘛?”
“挖排水沟。”我说,“这片地势低,雨水积着,伤员躺在这儿容易生病。挖条沟,把水引走。”
王涛听后愣了一下,随即也拿起铲子,跟在我后面一起挖了起来。
挖了没一会儿,几个战士看见了,也爬起来,拿着铲子过来帮忙。人越来越多,沟越挖越长,原先的积水也慢慢流走了。
我又让人砍了几棵树,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用雨布盖上,让伤员和病号住进去。
大伙儿就这么忙活了差不多0.5个小时,总算弄出了点样子。
我靠着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此时浑身是汗,又混着雨水,黏糊糊的让我十分难受。
王涛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水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有点复杂。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突然笑了笑:“师长,我刚才一直在想,咱们这八百多人,能活着出去几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现在我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王涛此时看着我,像是自嘲的笑一下然后说,“主将亲为,士气可鼓。您老人家都这样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主将亲为?
我他妈累得跟狗一样,哪儿来的亲为?
但这话不能说。
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几堆火已经烧起来,弟兄们围着火烤着,喝着热汤。伤员被抬进棚子里,卫生员在照顾他们。
有人看见我,举起手里的碗,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转身往回走。
王涛跟在后面,突然说:“师长,人心未散。”
我脚步顿了一下。
人心未散。
是啊,人心还在。
我们还有机会。
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看见弟兄们还躺着,有的睁着眼,有的还在睡。那几堆火快灭了,炊事班的人正往里头添柴。
“再歇半天。”我说。
王涛愣了一下:“师座,不是说两个小时吗?”
“情况有变。”我指了指那些躺着的弟兄,“你看看他们,能走吗?”
王涛看了看,没说话。
我也没多说,只是自顾自的转身去寻找秦山的踪影。
此时秦山正靠在一颗树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还是是醒。我走过去,他听见有靠近的动静,立马睁开了眼睛。
“师座。”
“嗯。”
“獠牙小队现在还有多少人?”我朝着秦山开后问到。
“还有28人。”
“部队状态怎么样?”我又朝着秦山问了一句。
“无一人负伤,武器弹药充足,状态....状态还好!个别弟兄有点失落,但是我都已经谈过了,没问题的。”
“嗯,挑几个机灵的,从獠牙小队里挑。”我说,“二人一组,四组就行。往四周探探,看看有没有鬼子的动向,在看看有没有咱们的人丢在哪里了,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他点点头,起身就走。
我又叫住他:“小心点,别走太远。两个小时左右必须回来。”
“明白。”
又过了半个时辰,我想了想还是叫人把剩下的所有团营连级主官都叫到了一块儿。
人不多,十几个,都是还能站的。一个个浑身泥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我让他们围成一圈,蹲下。
“都听好了。”我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我知道你们都是带兵的人,但在这野人山里,光会带兵没用。得会活命。”
他们看着我,没人说话。
“时间有限,我也不废话,你们都给我好好的听着,进了这野人山,咱们最大的敌人现在开始就不是小鬼子了,而是这座野人山本身。”我用树枝戳着地,“先说水源。野人山到处是水,但不是都能喝。看见水潭、溪流,先看周围有没有动物脚印。动物喝的水,人就能喝。再看水底有没有虫子,有虫子的水,一般没毒。”
一个营长问:“师座,要是没虫子呢?”
“没虫子也不一定安全。”我说,“有些水看着干净,喝下去就得疟疾。所以,能烧开就烧开。实在没条件烧,就找活水,溪流中间那种,别喝死水。”
众人点头。
“再说吃的。”我继续画,“这山里看着全是树,能吃的东西不多。野菜、野果,认不准的别碰。颜色鲜艳的,多半有毒。叶子有白色汁液的,也多半有毒。”
一个连长小声问:“那怎么认?”
“真笨!看动物。”我说,“动物吃啥,你就能吃啥。动物不吃,你千万别碰。”
有人笑了。
我也笑了笑,继续说:“还有,抓到的猎物,肉一定要烤熟了吃。生肉里有虫子,吃进去就完蛋,别到时候害了自己又害了手底下的弟兄们。”
“最后说庇护所。”我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树,“你们看那些倒着的树,枯死的树枝,都能用。搭棚子要找地势高的地方,别在低洼地,雨一下水就淹。地面要垫高,铺上树枝、树叶,别直接躺地上。”
我拿起工兵铲,示范了几下:“挖排水沟,你们都会。把棚子周围挖一圈,水就流走了。雨布不够的,用树叶盖,一层叠一层,能挡不少雨。”
沈康这是也朝着我问到:“师座,这些您咋知道?谁教你的?”
我顿了一下,摆摆手:“多活几年就知道了。都记下,回去教给弟兄们。咱们八百多人,能不能活着出去,就看这些了。”
众人散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回各自的队伍。
王涛凑过来,小声说:“师座,您这是……”
“没什么,这都是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我这是临时抱佛脚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啥?”
“算了。”我摇摇头,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天快黑的时候,秦山派出去的侦察队回来了。
四组人,回来两组,带回来三十七个。另一组还在后面,说是发现了一股溃兵,正往回带。
我看了看那些被带回来的人。
一个个比我们还不如。有的连鞋都没了,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泡。有的拄着树枝,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被人架着,已经走不动了。
田超超在旁边登记。
“报告师座,”他拿着本子,“新22师的,十二个。96师的,八个。新38师的,五个。还有几个是军直属的,有参谋,有通讯兵,还有汽车兵。”
我走过去,看着那些人。
他们看见我,有人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都歇着。”我说,“等会儿有热汤,先喝点。”
一个挂着少尉衔的年轻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长官,您是……”
“第二百师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第二百师……”他喃喃着,“我们在后面听说了,你们在棠吉断后,在卡萨又打了一仗。我们以为……”
“以为我们都死了?”我笑了笑,“死了还站这儿?”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另一个侦察兵过来报告:“师座,日军那边有情况。”
我转身:“说。”
“鬼子先头部队停了,就停在咱们后头大概二十里的地方,没再往前追。我们远远看了半天,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后续部队。”我说。
侦察兵点点头:“应该是。师座,咱们是不是可以歇口气?”
我摇摇头:“歇是可以歇,但不能大意。再派一组人,盯死他们。有动静马上报。”
“是。”
傍晚的时候,我又把那些今天刚刚收容来的溃兵叫过来,问了问前面的情况。
一个中尉说:“师座,我们是从大部队后面掉队的。前面……前面乱得很。人挤人,车挤车,走不动。有的部队散了,有的还在走。尸体到处都是,没人管。”
另一个说:“我看见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再也起不来。旁边的人看一眼,接着走。谁也不管谁。”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这他娘的,还是军队吗?
王涛在旁边小声说:“师座,您猜对了。主力可能……已经崩溃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部队再次出发。
临走前,我让所有人把能带的水和干粮都带上,又把那些刚收容来的溃兵编进队伍里。
走了一个时辰,又碰见一拨。
七八个人,蹲在路边,看见我们过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蹲着。
田超超跑过去问,回来报告:“师座,是96师的,还有几个炮兵观测员。”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们。
其中一个挂中尉衔的,脸上全是泥,但眼神还行。他看见我,立正敬礼:“报告长官,96师炮兵团观测连的。”
“就你们几个?”
他点点头:“本来二十多个,路上走散了一些。”
我让人把他们收下,继续走。
越往前走,遇见的溃兵越多。三五成群,有的往北走,有的干脆坐在路边,等死。
我让队伍慢下来,一路收容。
到了下午,田超超跑来报告:“师座,又收了四十多个。有个中校,自称是集团军直属炮兵部队的,我看着那样子人像是快不行了。”
“在哪儿?”
他指了指前边。
我快步走过去,看见一个人倒在树下。中校军衔,三十来岁,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旁边蹲着两个战士,正在给他喂水。
“让开。”我蹲下身子,看了看他。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长……长官……”
“别说话。”我扭头喊,“卫生员!”
卫生员跑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额头,脸色变了:“师座,是疟疾。高烧,得用奎宁。”
我一愣。
奎宁,我们还有一点。那是卫生员给我留的,说是以防万一。
“用。”我说。
卫生员愣住了:“师座,那是给您留的……”
“少废话。”我盯着他,“救人要紧。”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拿药。
旁边的人都在看我。王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瞪了回去。
卫生员拿来药,给那中校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眼神也清明了些。
我蹲下身子,问他:“叫什么?哪个部队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冯锦超……远征军司令部直属炮兵部队,中校。”
我愣了一下:“炮兵的?”
“是。”他喘着气。“黄埔炮科毕业,出国前还在法兰西留过学。”
我听着,心里一动。
法兰西留学?黄埔炮科?这他娘的是个宝贝啊。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他苦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疟疾。大部队扔下我,走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卫生员在旁边小声说:“师座,咱们的奎宁……就剩这一份了。”
“知道了。”我站起来,看着冯锦超。“你命大,遇上了我。好好养着,别乱动。”
他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长官……”他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要救我?”
“什么他妈的为什么!”我说,“你是国军军官,劳资是国军师座。大家都是手足同袍,我救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嘛。”
他突然挣扎着要起来,被我按住了。
“动几把毛线啊!别动。”我压住了冯锦超说到。“歇着。等等我叫两个人抬着你,先跟着部队走着。”
他躺回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长官……”他哽咽着,“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本来我都打算等死了!从今往后,我冯锦超誓死追随您。”
我拍拍他肩膀:“行了,看你那娘们叽叽的样子。别整这些没用的。活着出去再说。”
站起来,我看了看四周。
那些收容来的溃兵,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王涛走过来,小声说:“师座,您这么干,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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