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反攻,序
在兰姆伽调拨的兵员抵达之后没几天,鹰巢山谷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燥热。雨季快要结束了,空气里的湿度开始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热风,从西北方向的山口灌进来,把跑道上的尘土卷起来,打在营房的竹墙上沙沙作响。新编入的四千二百名残兵正在各团营地里整训,冯锦超的重炮团教导队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练基础操作,陆佳琪的坦克团车组已经能在谢尔曼的狭小炮塔里闭着眼睛摸到每一个开关的位置。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命令。
扩编命令下达的当天晚上,我让王涛把扩编后的新人事任命方案汇总整理好,次日上午便把全师营以上军官叫到鹰巢师部,正式宣布部队人员调整命令。师部那张用C-47舱门铝板搭成的桌子周围挤满了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沈康、陈杰、丁鹏麒、金国强、陈洁、冯锦超、陆佳琪、秦山、张李扬、陈顺超、朱文超、何升杰,还有刚从各团新提拔上来的营长们,把整间竹棚挤得满满当当。岩吞靠在门框上,眼睛不停的在众人的脸上扫过,一副看戏的样子——他现在已经是獠牙特战大队的编外联络官了。
我站在桌前把昨天晚上连夜整理出来的任命名单逐条念完。王涛任装甲师副师长,主要负责配合我统筹部队作战。黄翔任装甲师副师长,主要负责配合我统筹部队后勤——他在兰姆伽管了几个月物资调配,鹰巢基地的所有弹药、油料、药品储备都是他带着陈顺超一箱一箱从L-5联络机上卸下来的。沈康升任装甲师参谋长,统管全师作战计划的制定与执行。田超超任部队政训处主任,人还在香港,等他归建之后再行到位,这段时间政训处的日常事务由黄翔代管。
秦山任獠牙特战大队大队长,秦山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比平时多说了一句“獠牙大队不辜负师座”。陈杰转任机械化步兵一团团长,丁鹏麒任机械化步兵二团团长,金国强升任机械化步兵三团团长,李云龙升任机械化步兵四团团长——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金国强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板凳差点翻倒,立正敬礼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旁边的新任机械化步兵第四团团长李云龙倒是沉稳得多,站起来之前先把自己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合好,整了整衣领,然后才立正。冯锦超升任师直属重炮团团长。陆佳琪任坦克一团团长,全师现有的十二辆谢尔曼全部编入一团。坦克二团团长等潘兴坦克到货之后再行任命,二团的预备人员暂时并入一团统一行动。
张李扬转任师电讯处主任。陈顺超转任工兵加强营营长,朱文超负责野战医院,何升杰任防空营营长。
念完之后,我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编制是新的,番号是新的,装备是新的。但有一点不能变——不管什么时候,劳资的部队,冲锋要军官顶在最前面,吃饭要军官排在最后面。”我停了片刻,“这条规矩,独立师改名叫重型装甲师哪怕之后要改名叫重型装甲军,也不能改。”
沈康站起来,代表所有人说了一句:“师座放心,来的时候从同古一路跟到今天,这些兵都是为了打鬼子。编制大了,规矩不会散。”
人事任命公布之后,我把部队扩编后的第一个联合打击目标定在了胡康河谷入口的日军补给枢纽。那里是日军在太白加以西最重要的物资中转站,储备着支撑整个胡康河谷防线的大批粮食、弹药、油料,守军约一个加强中队,约五百人,配备山炮、战防炮和轻重机枪,工事坚固,外围有两道铁丝网和雷区。但根据獠牙侦察分队和克钦族眼线连续多日传回的情报,守军的士气低迷,巡逻频次降低,补给车队最近一次运送的物资量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太白加的日军被上次佯攻打怕了,把物资囤积在补给枢纽不敢往前送,反而给了我们一锅端的绝佳机会。
作战命令下达之后,一团团长陈杰第一个领命:正面强攻,爆破仓库,摧毁工事,清剿残敌。二团团长丁鹏麒负责侧翼封锁骡马道,阻击可能从太白加方向赶来的援军,同时截断逃敌退路。獠牙大队抽调两个中队配合二团行动,由刚刚升任獠牙大队副队长的陈洁亲自带队。坦克一团抽调六辆谢尔曼配合一团步兵冲锋,陆佳琪带队。重炮团全部出动,进攻发起前半小时对补给枢纽实施覆盖轰炸。战斗发起时间定在后天凌晨零点整。
金国强和李云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李云龙的嗓门本来就大,这回更是一开口就把竹棚顶上的茅草震得簌簌往下掉灰:“师座!为什么没有三团和四团?我们也是主力团!您这是偏心!”
金国强没他那么大声,但站得笔直,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师座,三团虽然排在第三,但收容过来整训的这些老底子全是打过仗的兵,骨干都是老兵。让我们跟着上,哪怕当预备队也行。”
我瞪了李云龙一眼:“一个补给枢纽,守军才五百多人,用得着四个团全压上去?这次让一团主攻是因为他们从兰姆伽开始就是全师最强的突击力量,二团负责侧翼封锁,獠牙配合二团打援。三团四团这次没摊上,不是因为你们不行,是因为暂时不需要那么多兵力。”我顿了顿,“后面的仗还多得很。等打太白加的时候,三团四团冲在前头。但有一条——到时候谁要是打得太拉胯,别怪我真把当年在野人山里赶你们爬起来的脾气再发作一遍。都他娘的知道在兰姆伽的时候我和参谋长制定作战计划是什么作风。”
李云龙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一拍胸脯:“师座您放一百个心!四团要是打不好,我自己把团长袖标撕了——让您挥泪斩马谡!”
金国强立正,只说了一句:“三团不会让师座失望。”
两天后的夜里,部队按计划出发。六个机械化步兵连、一个坦克中队、一个重炮团、两个獠牙中队,外加工兵排和通讯班,总兵力将近一千五百人,沿着通往胡康河谷的骡马道向南运动。谢尔曼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火星在黑暗中迸溅。步兵跟在坦克两侧跑步前进,脚步声和引擎轰鸣混在一起,打破深夜丛林的寂静。
此番出动兵力众多,还带了六辆坦克,根本不可能完全隐蔽行踪。我也没打算低调。从鹰巢到补给枢纽的骡马道沿途所有日军哨卡,早已被獠牙侦察分队在行动前逐个摸清位置——该拔的拔,该绕的绕。部队比原定计划提前半小时抵达预定展开位置,距离补给枢纽约两公里。冯锦超的重炮团用最快的速度标定了射击诸元——10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在星光下缓缓抬起,炮手们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码在炮架旁边,引信装定手在炮弹上一一校正好爆炸高度。这次不是佯攻,不是袭扰,是用重炮砸。
就在炮兵团标定完射击诸于之后,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迹升上夜空,在补给枢纽上空炸开三团红色光晕。紧接着,重炮团的全部炮火同时开火。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第一轮齐射全部落在日军补给枢纽的营房区和仓库区,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照亮了半个山谷。第二轮炮火延伸覆盖了储油罐区和弹药库——我让炮兵连日军的储油罐和弹药库一起炸,反正现在部队的后勤补给有盟军负责,油料打完了大不了给史迪威发报请求紧急空投补充。话音刚落,冯锦超亲自下的口令,炮弹精准地落在储油罐上方,爆炸引燃了罐内的航空汽油,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从两公里外都能感受到热浪。弹药库紧跟其后被殉爆,弹药库的连环爆炸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不同口径的日军弹药在烈焰中相继引爆,爆炸声忽高忽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嘶吼。
五分钟之后,炮团的炮火开始延伸。补给枢纽外围的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两座机枪巢被直接命中摧毁,营房区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能看见土黄色的人影在四散奔逃。陆佳琪的六辆谢尔曼从隐蔽阵地同时发动,引擎轰鸣着冲出灌木丛,一字排开呈楔形突击队形朝补给枢纽推进。75毫米主炮不断开火,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落在日军残存的火力点上——一个试图重新架起重机枪的鬼子阵位被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沙袋和人体一起飞上天空。坦克推进到距离日军前沿阵地约三百米时,步兵从坦克两侧越过,冲进了日军的补给枢纽,M1步枪的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BAR自动步枪的沉闷连射和汤姆逊冲锋枪的密集嗡嗡声混成一片。
日军在重炮覆盖和坦克突击的双重打击下彻底乱了阵脚。营房区的鬼子有的刚从被炸塌的竹楼里爬出来,军装被烧得破破烂烂,连步枪都来不及拿就被步兵的交叉火力钉在墙上。一个军曹光着上身从废墟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没来得及举枪瞄准就被迎面冲上来的步兵一梭子子弹穿了胸膛。更多的鬼子兵穿着兜裆布从被炸塌的营房里跑出来,抱着三八大盖盲目地向黑暗中开枪,跑几步就被步兵的火力扫倒。补给枢纽内火光冲天,储油罐燃烧的火焰高达数十米,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冒着油罐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风险,陈杰亲自带队冲进了弹药库残骸区,用缴获的日军爆破筒和随身携带的TNT炸药包逐排逐层摧毁残存的工事和掩体,火光映在他脸上,汗水和硝烟混成一道道黑色沟壑。
战斗从第一轮炮火覆盖到全歼守敌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补给枢纽内的日军加强中队五百余人被全歼,无一逃脱——二团和獠牙中队在侧翼骡马道上截住了三股试图往太白加方向突围的残兵,丁鹏麒的步兵和秦山的獠牙前后夹击,十几分钟解决战斗。补给枢纽内的全部粮食、弹药、燃油被彻底烧毁——粮食被淋上汽油点燃,弹药库在殉爆中已经化为废墟,储油罐燃烧的火焰直到天亮还在燃烧,浓烟升上高空,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秦山建议对战场进行粗略打扫,捡一批能用的掷弹筒和歪把子轻机枪回去。我说不用,那些个垃圾,全部给劳资炸了,现在那它们烧柴我都嫌费劲。随后全师撤出,不做任何停留。
就这样部队连战场都懒得打扫,直接沿原路撤回鹰巢。谢尔曼的履带上还沾着碾碎的铁丝网残片和烧焦的木板碎屑,步兵们一边走一边换弹匣,有人在哼兰姆伽时候学会的英文歌,有人在讨论刚才那辆冲在最前面的谢尔曼一炮轰飞鬼子机枪巢的细节。陈杰走在队列中间,拍了拍身边一个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的肩膀,语气难得地不那么冲:“小子,刚才你冲得够快,以后记住了,跟着一团打仗,冲锋的时候不准跑得比老子还快,师座要是因为这事熊我,劳资就熊你。”新兵还没来得及点头,旁边的一群老兵先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我把战斗经过和战果整理好,让张李扬按照惯例发给兰姆伽总部和重庆各一份。兰姆伽的回电来得极快,史迪威亲自签发的嘉奖电,措辞简短有力,大意是:首战即胜,打出了重型装甲师的威风。日军在胡康河谷的门户已被撬开,后续反攻态势已经形成。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实战表现证明,扩编决定完全正确。
重庆的贺电是五天后才慢吞吞转发过来的。电文抬头措辞极为冠冕堂皇:“欣闻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于胡康河谷入口处重创日军补给枢纽,扬我国威,殊堪嘉勉。”正文之后,后面紧跟着的内容立刻变了味——“着令王益烁师长即刻携主要军官返渝述职,接受委座授勋,并面商部队整编及后续作战方略,不可延误。”
我把电文从头到尾看完。面商部队整编及后续作战方略——说白了还是要趁扩编之机往自己口袋里多抢几块地盘。上次是“上报名单”,上上次是“派联络官携慰问物资接洽”,这次直接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明着摊牌——你回来,部队留下,军官统统抽走,装备全部分掉,一口气解决这个“尾大不掉”的麻烦。
黄翔接过电文翻了翻,冷静地补了一句:“后面还有两封急电,措辞一模一样,落款时间在同一小时之内。这是摆明了催命。”
我让张李扬回电。措辞一如既往地恭敬谦卑,理由一如既往地冠冕堂皇:“职部所驻区域近日遭日军频繁反扑,敌后战事危急,部队各部均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临阵易帅乃兵家大忌,职王益烁此时实难离开部队。待前线局势稍缓,当即动身返渝向委座述职,面聆训诲。”
然后我将重庆连发急电强令我回国的情况写成简要报告,直接加密发给兰姆伽总部史迪威本人。史迪威的回电第二天就到了,副本同时抄送重庆军政部,措辞连外交辞令都懒得包装:“王益烁师长是该师在缅北敌后作战的核心指挥员,当前反攻作战已进入关键阶段,任何临阵换将的行为都将对战局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本参谋长代表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正式表态:王师长不能离开,缅北战场不能没有他。调令在反攻完成之前不予批准。”
重庆沉默了。不是认了,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眼下美国人的物资还在源源不断从驼峰航线空运;他们的主力师多数还在云南休整,真正在缅北和日军殊死搏斗的是我们这支挂着远征军番号却不受军政部控制的部队。史迪威拿着战区指挥权把重庆的调令直接否决,军政部毫无办法——上一次派副参谋长来追我还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这一次连人都懒得派了,直接发电报催。
几天之后,高吉人的信到了。不是密电,是一封亲笔信,由兰姆伽转鹰巢。信纸很薄,字迹工整,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恳切。他先提了同古旧事——那时候我还是工兵团的参谋长,跟着戴安澜师长在西门血战十二天,高吉人是第五军的副军长,也算我的老上级。然后他说,重庆方面已经下了决心,只要我肯回国,高参之位虚席以待,军衔晋升不成问题。最后他写了一段话,大意是:黄埔出来的将领,最终都要在重庆这条船上才能走得远。你现在手里握着最精锐的美械装甲师,重庆不会坐视不理。能扛多久?扛到最后结局又是什么?
我当天晚上给他写了回信,没用参谋起草,自己拿钢笔写在通讯班裁好的电报纸背面。黄翔在旁边磨墨——没有墨水,用煤油灯芯的烟灰兑水调的。信写得不长,也没打官腔,直接亮明立场:“职部在缅北所做一切,皆为驱逐日军、收复失地。部队从无参与国内政治之意。反攻完成之日,日军败退之日,职部去向由全体官兵共同决定。同古旧谊不敢忘,但这支部队的命是在野人山里捡回来的,不是谁一句话能收回去的。”
王涛拿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师座,这话说出去,跟重庆就彻底撕破表面和平了。”
我把信装进信封,让张李扬用电报发出去。“表面的和平早就是一层纸了。他们捅破,我们不捅,迟早也要破。”
高吉人收到回信之后没再回信。赛米尔后来通过加密频道告诉我,高吉人把信提交给了军政部,常凯申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黄埔学生里,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败类。”
赛米尔转述完这句话之后,放轻了声音对我说:“王,华盛顿的谈判还在继续,虽然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史迪威将军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但现在你手里握着一支重型装甲师,有谢尔曼,有重炮,有自己的后勤渠道和情报网络,还有缅甸本地盟族的武装支持。他如果真被召回,接替他的人就算想动你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不再只是中国军队内部的事,盟军的民间援助渠道是直接对接你们的,国会那边有人在盯着。你已经不是光靠史迪威的保护伞存活下来的师长,你是手里握着能影响驻缅日军生死的一支装甲矛头的指挥官。”他最后的语气几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人会轻易去折断一把最锋利的矛,尤其是在反攻已经开始的时候。”
我把烟头弹进泥地里,踩灭。“请放心,我部自反攻开始了,就不会停。”
(https://www.lewenwx.cc/5521/5521808/3696418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