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大力发展
1946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旱季还没过完,伊洛瓦底江两岸的树就开始冒新芽了。密支那城外的荣军农场里,赵四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去年冬天种下的旱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他的克钦族妻子蹲在地头拔草,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抬头朝他笑了笑。
日子好像就这么稳下来了。
但我知道,稳只是表面的。
密支那澜沧军总部二楼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张最新的缅北地图,红蓝两色标注着我们的控制区和我军的布防位置。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沈康、陆佳琪、冯锦超,七个人围坐在长条桌前,桌上摊着从电讯室送来的厚厚一摞情报简报。
“国内打起来了。”王涛把第一份简报推到桌子中间,“上个月,重庆调了三十万大军,向中原解放区大举进攻。中共那边也不含糊,由彭带领一部在西北、由刘带领一部在晋冀鲁豫,都和重庆政府在正面战场,硬碰硬的打了好几场大仗。看样子,这回是要见真章了。”
黄翔推了推眼镜。“重庆方面有美国人撑腰,武器、弹药、装备,源源不断地运。中共那边虽然穷,但打仗不要命,战术也灵活。短时间分不出胜负,所以我认为国内两党之战的规模肯定会越打越大。”
“英国人呢?”我问。
秦山翻开另一份简报。“英国人忙着在印度镇压独立运动。甘地闹得厉害,那个叫尼赫鲁也跳了出来了。英国人在印度放了十几万军队,现在在印度到处抓人、杀人,但是具我们掌握的情况,现在英国人在印度越镇压,印度越乱。缅甸这边,他们暂时顾不上了。”
“所以,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密支那、八莫、葡萄三个核心区,“重庆顾不上我们,英国人没空管我们,日本人已经死透了。这个时候不发展,什么时候发展?”
王涛点了点头。“军座,你的意思是——”
“扩军、整训、开矿、建厂、修路、办学。”我把六个词一个一个地吐出来,“澜沧军不只是一支部队,还是一个政府。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家,一个能让我们三万弟兄和六万家属活下去、活得好的家。”
我把具体的部署逐条说了出来。
第一,部队继续扩编,在现有四万五千人的基础上,分三个阶段从各个地区,尤其是中缅边境地区再招募至少四万的新兵,补充到各团。同时加强训练,各团每月进行一次实兵对抗演习,不合格的连队取消当月津贴。
第二,全面启动辖区内翡翠矿的开采。密支那以北的山区里有翡翠矿脉,以前是英国人和日本人控制,现在落到我们手里。秦山的情报处已经摸清了矿脉的位置和当地的矿工情况。我们要组织人手,秘密开采,精选原石,通过香港的益华贸易行加工、销售。
第三,成立辖区建设委员会,由黄翔牵头,负责控制区内的道路、桥梁、水利、通信等基础设施建设。八莫到密支那的骡马道要拓宽成公路,至少要能走卡车。伊洛瓦底江沿岸要修水渠,引水灌溉荣军农场的稻田。
第四,鼓励资本,尤其是华侨资本的进入。咱们毕竟是华人,说句关起门来的话,自己人和自己人才是最贴心的。我们的领地里有的是土地、木材、矿产、人力,缺的是资金和技术。我已经让洁琳,通过她的家族和香港的渠道,帮助和吸引南洋、香港的华侨富商来我们密支那投资。开米厂、织布厂、木材厂、肥皂厂,什么都可以,只要他们肯来。我们提供安全保障、税收优惠、土地租赁。
第五,完善教育和医疗。洁琳已经办了几所小学,但还不够。每个农场、每个村寨都要有识字班和卫生站。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医生、老师、技术人员。
“以上五条,各部门分头落实。”我看着在座的七个人,“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是!”七个人同时应声。
翡翠矿的事,是秦山的情报处最先摸到底的。
密支那以北的山脉里,有好几条翡翠矿脉,储量不小。日本人占领期间抓了不少当地人去挖矿,挖出来的原石被他们运回国内。日本投降后,矿场就荒废了,矿工也散了,但矿脉还在。
秦山派了种子网络的人进去勘察,摸清了矿脉的位置、矿石的品相、当地的交通条件。回来报告说,品质最好的那条矿脉在密支那城北六十公里的山里,有一条简易公路通进去,但年久失修,需要重新平整。
我派了工兵团的一个连去修路,同时从荣军农场和家属村招募了三百多名矿工。矿工们的待遇不错——管吃管住,按月发饷,工伤有抚恤,干满三年分一块地。消息传出去,来报名的人挤破了门。
矿场开工的那天,我亲自去了。
山里的路不好走,吉普车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矿场在一个山谷里,四周是茂密的丛林,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流过,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工兵连已经搭好了简易的工棚和仓库,矿工的宿舍依然还是竹子搭的,虽然简陋,但结实。
田超超在香港和密支那两头跑。他负责翡翠的加工和销售,为此专门在香港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金山贸易行”。名字是我取的——蓝底金山的旗,金山就是我们的根。
“军座,矿石挖出来,先在这里粗选,把成色好的挑出来,运到香港切割、加工、销售。”田超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翡翠原石,用放大镜仔细看,“这块成色不错,冰种,带绿,能卖个好价钱。”
“能卖多少?”
“不好说。翡翠的价格波动很大,看行情。但从现在的市场看,这么一块原石,加工之后能卖几千美金。如果运气好碰到缅甸的矿主,可能上万。”
“上万?”我吃了一惊。上万美金,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军座,翡翠这东西,缅甸人叫‘玉’,中国人叫‘翡翠’。一块好料,价值连城。”田超超把原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咱们不能只卖原石,利润太低。要自己切割、自己加工、自己销售,把整个产业链抓在手里。这样一块石头,卖原石可能只值一千,加工之后能值五千,如果做成首饰,能值一万。”
“加工的技术呢?”
“香港有老师傅。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都是从广东来的,手艺好,人也可靠。给他们加工费,咱们出料,他们出工。”
“合作可以,但不能让他们掌握我们的渠道,有机会的情况下,可以把他们争取过来,最好全家都搬过来。”
“明白。核心环节,我们自己把控。”
我点了点头。
矿场正式开工的那天,放了鞭炮。矿工们穿着崭新的工装,戴着藤编的安全帽,站在矿洞口,一个个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他们大多是荣军农场的老兵和家属,有的是缺了手指的,有的是瘸了腿的,有的是阵亡官兵的遗孤。他们不能打仗了,但他们能在矿上干活,能赚钱养家,能活得像个人样。
我站在矿洞口,对着矿工们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你们挖的不是石头,是咱们澜沧军的命。你们每挖出一块好料,部队就能多买一颗子弹,多买一箱药,多撑一天。我王益烁,谢谢你们。”
说完,我深深鞠了一躬。
矿工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在山谷里回荡,经久不息。
等第一批翡翠原石运到香港的时候,田超超亲自押货。他在金山贸易行的车间里,看着老师傅们把原石切割、打磨、抛光。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在老师傅手里慢慢露出了真容——冰种,满绿,通透得像一汪碧水。
老师傅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好料,好料啊。我做了四十年玉,没见过这么好的。”
田超超把这块翡翠交给了香港的珠宝商,卖了八千美金。八千美金,在当时可以买两辆卡车,或者一千支步枪,或者够部队吃一个月的粮食。
钱到账的那天,田超超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只有四个字——“金山有矿。”
我把电报递给王涛,他看完,笑了。“军座,咱们有钱了。”
“钱不是自己的,是弟兄们的。”我看着窗外,“要确保把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翡翠矿的收入,成了澜沧军的经济命脉。田超超专门建立了一套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季度向核心层通报一次,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军座,咱们的账目,比重庆的财政还清楚。”田超超有一次笑着说。
“不是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干净。钱上的事,一点污渍都不能有。谁伸手,剁谁的手。”
田超超收住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翡翠矿的收入支撑着部队的运转,但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
1946年春天,来投奔澜沧军的散兵和华侨越来越多。有很多都是从国内跑出来的,日本人打跑了,重庆政府现在还要打内战,很多老百姓已经被逼的一条活路都没有了。
王涛把统计册放在我桌上,厚厚一摞。
“军座,这个月又收了一千五百人。总兵力已经接近五万了。加上家属,密支那、八莫、葡萄三地总人口超过七万。”
“七万人,吃饭是个大问题。”
“粮食够吃。荣军农场的水稻收了,加上掸邦那边送来的大米,够吃半年。翡翠矿那边的收入也稳定,能买粮食。”
“药品呢?”
“抗生素还是缺,洁琳夫人那边的青霉素作坊产量低,一个月只能产几百支,不够用。磺胺粉也快见底了。”
“让田超超从香港再买一批。苏联人的菌种什么时候到?”
“田超超说,正在联系,估计下个月能到。”
我点了一根烟。“部队五万人,加上家属七万,十二万张嘴。咱们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但是还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在加快扩充的步伐,趁着现在重庆方面要打内战,尤其是从国内引进人过来,咱们自己的人,说到底还是放心一点的。”
“还有,让秦山定期通过种子网络,从云南向国内方向投放食品、药品等一切老百姓急需和必须的物资补给,重庆现在要争权争地盘不管国内百姓死活,咱们不行,说到底还是自己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军座,咱们当初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万八千人。谁想到今天能有五万?”
“一万八也好,五万也好,都是弟兄。”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带一万八千人,是带兵。带五万人,是治国。咱们没有治国的经验,但咱们有心。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部队扩编的同时,领地内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在加紧推进。
黄翔牵头成立了领地建设委员会,下设公路组、水利组、通信组、建筑组。工兵团是主力,荣军农场和家属村的劳工配合,从1946年春天开始,加班加点地干。
八莫到密支那的骡马道,拓宽成了能走卡车的公路。路面铺了碎石,压实了,虽然比不上柏油路,但至少不会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路边每隔十公里设一个驿站,有茶水、有食物、有修车工具,来往的马帮和卡车可以歇脚。
伊洛瓦底江沿岸修了水渠,引水灌溉荣军农场的稻田。原来的田地是靠天吃饭,雨季有水,旱季干裂。修了水渠之后,旱季也能灌溉,稻子一年能种两季,产量翻了一倍。
通信组架设了电话线,密支那、八莫、葡萄三地之间通了电话。虽然线路简陋,经常断线,但比派人骑马送信快多了。
建筑组在密支那城北盖了一栋新的师部大楼。两层砖木结构,有办公室、会议室、电讯室、作战室,还有家属宿舍。余洁琳带着一帮妇女,在大楼前面种了花,还挖了一个小池塘,养了几条鱼。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岩弄急匆匆地从山上跑下来,脸色很难看。他进了我的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说:“军座,出事了。”
“什么事?”
“克钦族和缅族在八莫北边打起来了。争地,争水。伤了十几个人,两边都拿了刀枪,扬言要开战。”
我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克钦族和缅族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英国人殖民的时候,故意挑拨各族之间的关系,分而治之。克钦族住山上,缅族住平原,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日本人的入侵打乱了原有的格局,很多人流离失所,土地归属成了糊涂账。我们的部队进驻之后,虽然维持了大致的安全,但细部的土地、水源纠纷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我们派驻到当地的官员呢?”
“调解了,没用。两边都不服,说我们偏袒。岩弄已经去了,压不住。”
我站起来,拿起帽子。“走,去看看。”
从密支那到八莫,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八莫城北的那片争议地区,是一片河谷地带,有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灌溉着两岸的农田。克钦族在河北岸,缅族在河南岸,水源是共用的。
我到达的时候,两边的人已经对峙了整整一天。克钦族这边站着上百人,腰里别着缅刀,有人手里还端着步枪。缅族那边也不少,手里拿着砍刀和棍棒,眼睛通红。中间隔着那条小河,河水很浅,蹚就能过去。
岩弄站在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大声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他的。
我从吉普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王涛和秦山。秦山的拐杖还在,但已经走得很稳了。陈保洁带着獠牙的一个班,便装混在人群里,手按在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我走到河边,没有过河,就站在克钦族这一侧的岸边,看着两边的人。
“我是王益烁。”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传得很远,“谁让你们拿刀的?”
克钦族这边有人认出了我,手里的刀垂了下来。缅族那边也有人认出了我,交头接耳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
“出来一个能说话的。”我说。
克钦族这边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刺青,腰里别着一把缅刀,胸口的衣服敞开着,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他是克钦族的一个头人,叫诺拉。
缅族那边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是缅族的一个村长,叫吴山。
“诺拉,你先说。”我看着他。
诺拉指着河对岸,声音很大。“军座,这条河的水,历来是我们克钦族先用的。他们缅族后来才来,不应该跟我们抢水。而且河这边的地,也是我们祖祖辈辈耕种的,他们不能过来放牛。”
吴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也不小。“军座,这条河的水,不是哪一家的。英国人时期就有规定,两岸共用。他们在上游截了水,下游就没水了。我们的田都旱了,稻子都快枯死了!至于地,我们从来没有过河,是他们的牛过了河,踩了我们的田!”
两边的人又开始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够了!”我吼了一声。
山谷里安静了。
我转过身,朝陈保洁招了招手。他从吉普车上拿下来一卷皮尺、一叠白纸和一支铅笔。
“诺拉,吴山,你们跟我走。我们去实地勘察,你们指界,我画图。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当场对质。谁撒谎,我饶不了他。”
诺拉和吴山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走。”
我带头沿着河边走,王涛跟在后面做记录,秦山跟在旁边,眼睛盯着两边的人。诺拉和吴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认边界。
走了两个小时,把整片争议地区走了一遍。我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河流的走向、农田的位置、放牛的草场、双方声称的地界。
“诺拉,你说河北岸的地都是你们的,但吴山说他们的地在河南岸,从来没有过河。我看到的实际情况是——河北岸有一块地,明显是缅族耕种的,田埂的样式跟克钦族不同。”
诺拉的脸色变了一下。
“吴山,你说你们从来没有过河,但河南岸有一块地,明显有牛群踩踏的痕迹,蹄印是往北走的。”
吴山低下了头。
“所以,两边都越界了。诺拉,你的人占了缅族的地。吴山,你的人偷放了牛过河。”我把草图摊在地上,指着上面的标记,“现在,我来划定界限。”
我用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红线。
“这条河,从上游的瀑布开始,一直到下游的三岔口,中线为界。河北岸归克钦族,河南岸归缅族。水源按季节分配——雨季水量大,两边随便用;旱季水量小,单日北岸用,双日南岸用。每家每户按人头取水,不准囤积,不准截流。谁违反,按澜沧军规处置。”
诺拉和吴山看着那条红线,都没有说话。
“地界,以河为界。河北岸的地,属于克钦族。河南岸的地,属于缅族。已经越过界耕种的地,限一个月内退还。越过界放的牛,主人要赔偿对方的损失。具体赔多少,由当地官员裁定。”
我站起来,看着两边的人。
“澜沧军不分民族,人人平等。克钦族也好,缅族也好,都是我王益烁,我澜沧军的兄弟姐妹。谁欺负谁,都不行。谁违反规矩,别怪澜沧军的刀不讲情面。”
我转过身,看着诺拉和吴山。
“你们俩,作为头人和村长,没有管好自己的人,各罚五头牛。牛送到荣军农场,充公。”
诺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吴山低下头,把手里的佛珠攥紧了。
“还有意见吗?”
沉默。
“没有意见,就按这个执行。诺拉,吴山,你们在草图下面签字。签了字,就是合同。谁反悔,军法从事。”
诺拉蹲下来,在草图上按了手印。吴山也蹲下来,按了手印。
“散了吧。”我说。
两边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不满,有人嘟囔,但没有人敢闹事。澜沧军的规矩,他们是知道的。偷一只鸡都要打二十鞭,何况抢地抢水?
诺拉走到我面前,低下了头。
“军座,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没有管好自己的人。错在没有先来找你,而是自己动手。”
我看着他。“诺拉,你是克钦族的头人,也是澜沧军的兄弟。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伤了人。澜沧军保境安民,保的是克钦族,也保缅族。你不能让克钦族成为澜沧军的负担。”
诺拉的眼眶红了。
“军座,我记住了。”
吴山也走了过来,微微鞠躬。
“军座,谢谢你不偏不倚。缅族心服口服。”
“吴山,你记住,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克钦族、缅族之分,只有澜沧人。澜沧人,是一家人。”
吴山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族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涛坐在吉普车里,沉默了很久。
“军座,你今天这招,高。”
“不是高,是不得不做。”我点了一根烟,“民族矛盾,是英国人种下的毒。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必须把这颗毒瘤挖掉。否则,不用外人来打,我们自己就乱套了。”
“克钦族和缅族会服吗?”
“现在不会全服,但时间会证明。只要我们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澜沧军不是克钦族的军,不是缅族的军,是所有澜沧人的军。”
民族冲突平息之后,秦山这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军座,最近密支那多了不少生面孔。”秦山把一份情报简报放在我桌上,“上个月,情报处发现了七拨可疑人员。有伪装成华侨的,有伪装成难民的,有伪装成商人的。经过排查,其中四拨是军统的人,两拨是英军情报处的人,还有一拨——是日军残余。”
“日本人?”我皱起了眉头。
“日本投降后,有一部分日军散兵没有缴械,藏在缅北的丛林里。他们跟当地的缅匪勾结,收集情报,伺机破坏。这批人不多,但很危险。”
“抓到了吗?”
“抓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逃。情报处正在追。”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秦山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情报处成了最忙的部门。田超超从香港回来,协助秦山排查内部。祈雨同负责档案和通讯,每天盯着电报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信号。
第一个被抓到的,是一个伪装成华侨商人的军统特务。他姓林,三十多岁,福建人,在密支那开了一家杂货店。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收集部队的情报,通过秘密电台发回重庆。秦山的人盯了他半个月,摸清了他的联络方式和人脉网络,然后一锅端。
在他的杂货店里,搜出了一部电台、一本密码本、一叠钞票和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都是他在密支那发展的下线。
审讯持续了三天。林某什么都招了。他是军统云南站的特务,奉命潜入密支那,任务是收集澜沧军的兵力、装备、部署情报,策反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必要时执行暗杀。
秦山问我怎么处理。
“公开处决。”我说,“让所有人都看到,当间谍的下场。”
行刑那天,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站满了官兵和百姓。林某被押到木桩前,跪在地上,背后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军统特务,间谍,死刑”。
陈保洁亲自执刑。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走到林某身后。
“还有什么话说?”
林某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枪响了。
林某倒在血泊中。
方阵里没有骚动,没有议论。所有人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澜沧军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继林某之后,情报处又陆续抓获了十几名间谍。有军统的,有英军的,有日军残余的。秦山把审讯记录汇总成册,厚厚一摞。
“军座,这是这段时间的战果。抓获间谍共十七人,其中军统九人,英军五人,日军三人。缴获电台六部,密码本四本,武器若干。”
“处决了几个?”
“公开处决了五个顽固分子。剩下的,要么是底层的,要么是愿意合作的,关着。”
“愿意合作的,怎么合作?”
“提供情报。他们的上线、联络方式、任务目标,都交代了。情报处根据这些信息,又挖出了几个隐藏更深的。”
“继续挖。把间谍网彻底拔干净。”
秦山点了点头。
一个愿意合作的军统特务,姓周,提供了关于重庆内部对澜沧军的讨论的详细信息。他说,重庆高层对澜沧军的态度很矛盾。一部分人主张武力解决,派兵围剿;另一部分人主张政治解决,通过策反、渗透、分化瓦解。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一是兵力不够,内战正酣;二是担心美国人的反应,毕竟史迪威虽然走了,但澜沧军在美国还有影响力。
“军座,重庆现在顾不上我们,但总有一天会顾得上。”秦山说。
“我知道。”我点了一根烟,“所以我们要趁他们顾不上,赶紧把自己做强。做大了,做强了,他们就动不了我们了。”
经济的命脉,靠翡翠矿撑着。但要长久发展,光靠挖矿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工业,需要商业,需要让这片土地活起来。
余洁琳给我出了个主意。
“益烁,我父亲在香港做生意多年,认识不少华侨富商。他们手里有钱,想投资,但找不到好项目。我们可以利用澜沧军的优势,吸引他们来投资。”
“什么优势?”
“安全保障。华侨在东南亚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战乱、土匪、当地政府的盘剥。我们这里,安全有保障,税收优惠,土地便宜,劳动力充足。这些对华侨来说,很有吸引力。”
“你父亲能帮忙牵线吗?”
“能。他已经联系了几家,都表示有兴趣。我父亲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没有意见,那过段时间,他们会派人来考察。”
余洁琳的父亲余仲衡,是香港的商人,做布匹生意,在港岛和九龙都有店铺。他虽然不是巨富,但在香港商界的人脉很广。通过他的关系,我们陆续接触了几位南洋、香港的华侨富商。
第一家来考察的,是一家新加坡的华侨公司,老板姓陈,祖籍福建。他坐船从新加坡到仰光,又从仰光坐汽车到密支那,颠簸了十几天才到。
我亲自接待了他。陈老板五十多岁,矮胖,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进师部大楼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
“王将军,久仰久仰。贵军密支那大捷,我在新加坡也听说了,扬我国威!真的是扬我国威啊!”
“陈老板客气了。请坐。”
寒暄之后,我直入主题。
“陈老板,你在新加坡做什么生意?”
“纺织。我有一个纺织厂,几百个工人,生产棉布和纱布。生意还过得去,但新加坡市场太小了,想往外发展。”
“缅甸的市场不小。英国人在的时候,缅甸的布匹都是从印度运来的,贵得要命。我们现在自己建厂,成本低,市场大。你如果来投资,我们提供土地、厂房、劳动力、安全保障。税收方面,前三年免税,三年后只收百分之五。”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百分之五?比新加坡低多了。”
“我们这里是创业初期,政策优惠。等你赚了钱,我们再调。但不会调太高,比英国人低就是了。”
陈老板想了想。“王将军,我能去看看你们规划的地吗?”
“当然可以。”
我带陈老板去看了城东的工业区。那是一片靠近河边的平地,交通方便,水源充足。工兵团已经平整了土地,修了路,通了水电。虽然简陋,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陈老板在工业区里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又看了看远处的河水,站起来,拍了拍手。
“王将军,这块地不错。我想在这里建一个纺织厂。初期投资五万美金,先上五十台织布机,招两百个工人。”
“五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不怕亏本?”
陈老板笑了。“王将军,我在南洋做了二十年生意,亏本的事不做。我看了你们这里,安全、稳定、政策好。只要你们保持下去,我肯定能赚钱。”
“那就这么定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下个月派人来签。”
陈老板走后的第三周,他的合伙人——一个香港的布匹商人,姓林——坐飞机到了密支那。林老板比陈老板年轻,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看了工业区的规划,问了税收政策、用工成本、水电供应、安全保卫,问得很细。
我让黄翔一一回答。黄翔的脑子清楚,数据张口就来,把林老板说得连连点头。
“王将军,你们的准备工作很充分。我相信在这里投资是有前途的。”林老板当场拍板,“纺织厂我投了。第一期投资五万美金,后续视情况追加。”
“合同什么时候签?”
“现在就可以。”
黄翔拿出提前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林老板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字,然后签了字。我也签了字。
握手。
“合作愉快。”
陈老板和林老板的纺织厂,是澜沧军领地内的第一家外资企业。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华侨商人来考察。碾米厂、木材厂、肥皂厂、印刷厂、杂货店,一个个项目谈了下来。
田超超从香港发来电报,说金山贸易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翡翠原石经过加工后,卖到了香港、新加坡、甚至欧洲。每月的收入稳定在几万美金,足够支撑部队的运转和领地的建设。
经济活了,人心就稳了。
1946年的夏天,密支那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我站在师部大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城北的工业区里,纺织厂的厂房已经盖起来了,工人们正在安装机器。城东的训练场上,新兵们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城南的荣军农场里,水稻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城西的家属村里,孩子们在玩耍,笑声清脆。
余洁琳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
“益烁,喝点汤,解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很舒服。
“洁琳,你说咱们当初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谁想到今天?”
她笑了。“我那时候又不在,你问我干嘛。”
“也对,你那时候都还不认识我。”
“但是我认识你的部队。”她看着窗外的城市,“那时候我在香港,每天看报纸。报上写你们的战报,说你们在同古、在野人山、在密支那,打得鬼子落花流水。我就想,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他们不怕死吗?”
“怕。”我点了一根烟,“但怕没有用。怕也要打。”
“后来我见到了你,我明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们不怕,不是因为你们不怕死。是因为你们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我没有说话。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密支那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伊洛瓦底江在远处闪着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
“益烁,镇岳会走路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扶着他,他迈了两步。”
我笑了。
“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这片土地,是他爹和他爹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余洁琳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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