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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大获全胜


孟拱河谷的枪声,是在天亮之后渐渐稀疏下来的。

不是打完了,是金国强主动下令停的。他蹲在左侧高地的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河谷里的景象——敌军已经彻底乱了,建制散了,指挥瘫了,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河谷里乱窜。有些人举着白旗——其实不是白旗,是脱下来的衬衣绑在枪管上,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

金国强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抓起电话。

“冯锦超,停火!泥马塌的停火!炮团别打了。”

“停火?”电话那头冯锦超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金团长,河谷里至少还有几千人没投降,你让我停火?”

“几千个溃兵,没有指挥,没有建制,没有重武器。再炸下去,炸死的是放下枪的人。”金国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军座说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踏马这是打算拿国军当日军来打啊!别打了!放下枪的,咱们就不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冯锦超叹了口气。

“行。炮团停火。”

金国强放下电话,转身对身边的参谋说:“把宣传队的喇叭拿过来。”

宣传队是之前黄翔组建的,几个会说普通话和云南方言的华侨青年,外加一个从家属村找来的缅语翻译。他们平时在后方搞文艺演出,给伤员和家属唱歌跳舞,战时负责喊话。喇叭是美式手摇扩音器,从兰姆伽带出来的老古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谷里能传出去很远。

宣传队长叫林婉清,就是之前在八莫农场教孩子识字的那个华侨女学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拿着喇叭,站在高地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河谷喊了起来。

“国军弟兄们!我们是澜沧军!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她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晨风把她的声音送进了河谷,在山壁之间来回回荡。在这个充满血腥气的战场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轻柔的女声,让整个战场都为止一滞。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放下武器,我们澜沧军保证优待俘虏!给你们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河谷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跑、在躲、在喘息的国军士兵,听到这个声音,很多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抬起头,看着高地上那个举着喇叭的姑娘,眼神里全是茫然。

“你们也是中国人,你们也有父母兄弟!不要替重庆政府去白白送死了!放下枪,出来吃饭!我们有吃的,有喝的!红烧肉,大白馒头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国军兄弟们,管够!”

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声音从清亮变得沙哑,但她没有停。

河谷里,第一个放下枪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干裂得出了血。他听到了喊话,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扳机上搭着,松开了,又搭上去,又松开了。然后他把枪从石头后面推了出去,举着双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举过头顶的手指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他站了起来,腿在发软,差点摔倒,但他站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硝烟熏的。

“别开枪!我……我投降!”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地上的澜沧军士兵看着他,没有人开枪。

一个老兵从战壕里站起来,端着枪,朝他走过去。那个年轻士兵看到有人走过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那个老兵走到他面前,没有举枪,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吃吧。吃完去那边集合。”

年轻士兵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愣了。然后他哭了。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饼干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老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

“喝点水,别噎着。”

年轻士兵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老兵的脸。

“你们……你们不杀俘虏?”

“杀你干嘛?”老兵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也是中国人,只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年轻士兵的眼泪又下来了。

第一个投降的人站起来之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河谷里的国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举起双手,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人从卡车底下爬出来,有人从排水沟里站起来,有人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有人从树丛里钻出来。

他们排着队,沿着公路朝密支那方向走。队伍越来越长,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有人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走,旁边的澜沧军士兵伸手扶了一把,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有人丢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磨出了血,澜沧军士兵从背包里翻出一双草鞋递给他。有人饿得走不动路,澜沧军士兵递过去干粮和水。

没有人虐待俘虏,没有人搜身,没有人打骂。

金国强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举着手的俘虏,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

“团长,俘虏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了。”参谋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气喘吁吁,“还在增加。照这个势头,估计能有四五千。”

金国强吐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团长,这些人怎么安置?”

“军座说了,押到荣军农场那边去,分批安置。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遣返。”

“路费?发多少?”

“每个人发两块大洋,管一顿饭,发一壶水。愿意走的,自己走。不愿意走的,不强求。”

“哎,但是跟他们说,想回去的不是现在马上就能走,等我们这边准备好了会放他们回去的,先统计起来。”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王益烁站在河谷入口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投降的俘虏。他的军装被晨露打湿了,鞋上全是泥,头发上还有没干的雨水。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王涛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

“军座,俘虏已经超过三千了。还在增加。”

“好。”

“这些人怎么处理?咱们没有战俘营。”

“荣军农场那边有空地,搭帐篷。先安置下来,分批审查。军官和士兵分开关押,不要让军官和士兵混在一起。”

王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王益烁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放走的人,每个人发两块大洋。告诉他们,澜沧军不杀俘虏,不虐待俘虏。想回家的,等统计完核实清楚之后统一送回边境让他们回家;想留下来的,我们欢迎。”

王涛愣了一下。“两块大洋?军座,咱们的经费——”

“花不了多少钱。”王益烁点了一根烟,“这些人回去了,会把咱们的仁义传出去。重庆说我们是叛军,说我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些人回去,就是最好的辟谣。”

王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阵亡的弟兄,登记好名字,抚恤加倍。受伤的弟兄,送到野战医院,全力救治。”

“是。”

“还有,俘虏里的伤员,送到野战医院去。余洁琳那边人手够不够?”

“不够。余医生说,伤员太多,药品也不够。”

“让田超超从香港调一批。苏联人的货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正在入库。药品、弹药、还有一批零件。”

“先调药品。伤员要紧。”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卫煌煌呢?”

“关在情报处的审讯室里。秦山正在审他。”

“我去看看。”

情报处的审讯室在师部地下室的一间小房间里,平时用来审间谍和俘虏。我走进去的时候,卫煌煌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没有被绑,但脸上的表情比被绑着还难看。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将官军装,肩上的将星还在,但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有未干的血痕,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秦山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堆他来不及烧完的文件。桌子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满的,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秦山审人的方式从来不是打,是耗。把你关在小房间里,每天送饭送水,但不跟你说话。等你憋不住了,自己就会说。

卫煌煌看到我进来,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卫将军,我是王益烁。”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卫煌煌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之后,看着赢家的那种眼神。

“王益烁,你赢了。”

“不是输赢的问题。”我抽了一口烟,“卫将军,你带兵来打我,我不得不出手。但我不想杀你的人。所有俘虏,愿意留在我澜沧的,我留下;不愿意留下的,我放会统一送到边境,放他们回家的。所有的伤员,我澜沧军会尽全力医治。至于你军的阵亡官兵,我会给他们统计好之后,统一火化然后装盒送回他们原籍。你的配枪和指挥刀,我留着,等你走的时候还给你。”

卫煌煌愣住了。

“你……你放我走?”

“放你走。”我看着他,“但有一个条件——你回去之后,告诉重庆,缅北的事,从此与他们无关。再派人来,来的就不是俘虏了。”

卫煌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被火烧过的文件,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王益烁,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因为我杀你没有任何意义。”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你的兵是中国人,我的兵也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但谁要抢我们的地盘,杀我们的弟兄,不管是谁,都得打。”

卫煌煌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王益烁,我服了。”

我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河谷里的俘虏还在增加。从三千到四千,从四千到接近五千。他们排着队,举着手,沿着公路朝密支那方向走。队伍蜿蜒数里,一眼望不到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一个澜沧军老兵站在路边,负责给俘虏发干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他的脸上有弹片留下的疤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但眼睛很温和。

一个年轻的俘虏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老兵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你多大了?”老兵问他。

“二十一。”年轻俘虏的声音很小。

“哪人?”

“湖南。”

“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俘虏的眼眶红了。“我妈。还有一个妹妹。”

“回去好好照顾她们。别再打仗了。”

年轻俘虏的眼泪掉了下来。“嗯,我也不想打!我是被他们抓来的。”说完,他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饼干攥在手里,没有吃。

老兵又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年轻俘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老兵。

“谢谢。”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俘虏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兵。

“你们……你们真的不杀俘虏?”

“不杀。”老兵说,“快走吧。领了路费,你就可以回家了。”

年轻俘虏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老兵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人群里,一个澜沧军卫生员蹲在路边,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俘虏包扎。那个俘虏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衣袖,整条袖子都是暗红色的。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没有叫疼。

卫生员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袖,露出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一直划到肘关节,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肌腱。卫生员用碘酒冲洗伤口,那个俘虏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忍着点,马上就好。”

卫生员用纱布把伤口缠好,在他肩膀上打了个结。那个俘虏低头看着包扎好的伤口,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还给俘虏治伤?”

“你们也是中国人。伤了就得治。”卫生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那边领干粮和水。”

俘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是好人。”

卫生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吧,别磨蹭了。”

战场清理持续了整整一天。

工兵营负责清点缴获的武器装备。陈顺超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一支铅笔别在耳朵上,嗓门大得整条河谷都能听到。

“十二辆坦克?还有没有?仔细找找,别漏了!”

一个工兵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营长,又发现了两辆!藏在山沟里,被碎石埋住了,刚挖出来!”

“好!记上!十四辆!”

“还有,火炮那边也清点完了。105毫米榴弹炮八门,75毫米山炮十二门,迫击炮三十门。”

“炮弹呢?”

“炮弹还在统计,估摸着有上千发。”

陈顺超把数字记在本子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指都是黑的,袖子上沾满了油污,但眼睛很亮。

“卡车呢?”

“卡车八十多辆。能开的四十多辆,剩下的需要修。有几辆完全报废了,发动机都炸飞了。”

“能拆的零件拆下来,不能拆的拖回去当废铁。”

“是!”

殷嘉文从坦克旁边站起来,满手机油,脸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他的坦克团缴获了十四辆坦克,加上自己原有的,坦克总数翻了一倍。但他没有笑。

“团长,缴获的坦克里,有几辆是新的。发动机没怎么用过,履带也是新的。”一个坦克兵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是灰,但眼睛很亮。

“好。能用的装备先给劳资拉回咱们一团,剩下的给二团和三团分。”

“团长,咱们这回发了。”

殷嘉文看着那些缴获的坦克,沉默了片刻。

“发什么发。这都是国军弟兄的血换来的。”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这些人,也是中国人。如果不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他们不会来这里。”

冯锦超的炮兵团也在清点缴获。炮弹堆在路边,像一座座小山。105毫米、75毫米、迫击炮弹,各种口径,各种型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冯锦超蹲在炮弹堆旁边,拿起一颗美制105毫米炮弹,看了看上面的标记,放在一边。

“这批炮弹是新的,保存得很好。估计是老美刚刚援助过来给重庆方面的,够咱们打一场大仗了。”

“团长,咱们这回缴获的弹药够用多久?”一个炮兵问。

冯锦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省着用,半年。敞开了打,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够了。”冯锦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军座说了,半年之后,咱们自己造。”

赵大河从河谷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但他的步伐还是很快。

“营长,俘虏那边安排好了?”一连连长跑过来问。

“安排好了。三千多人,分批押到荣军农场。帐篷不够,先挤一挤。明天再搭新的。”

“吃的呢?”

“后勤处那边在煮粥。一人一碗,先垫垫肚子。”

一连连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赵大河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营长,你在想什么?”一个老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赵大河看着河谷里那些还在排队的俘虏,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是被迫来的?有多少人不想打仗?有多少人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

老兵没有说话。

“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中国人。只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老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河心里发沉的话。

“营长,如果有一天,咱们的队伍里也有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你会怎么办?”

赵大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余洁琳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手很稳。

“下一个。”

一个担架被抬进来,上面躺着一个国军士兵。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血已经流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余洁琳走过去,检查了他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血型?”

“不知道。”旁边的护士说。

“验。快。”

护士抽了血,跑去化验。余洁琳蹲下来,用手按住伤员的伤口,止血带勒紧了,血还是往外渗。

“医生……我会死吗?”那个伤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不会。”余洁琳的声音很稳,“有我在,死不了。”

伤员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化验结果出来了,血型是O型。余洁琳对护士说:“我是O型,抽我的。”

“夫人,你已经抽了好几次了——”

“抽。”余洁琳的声音不容商量,“救人要紧。”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血。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余洁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血从她的血管里流出来,通过胶管,输进那个伤员的血管里。他的脸色慢慢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余洁琳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的护士扶住了她。

“夫人,你休息一下——”

“不用。”余洁琳稳住了身体,“下一个。”

孟拱河谷大捷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种子网络的节点通过电台把战报传回了密支那,秦山的情报处核实之后,由黄翔起草了正式战报,发给了盟军总部、中共方面、香港的益华贸易行,以及国内几家愿意报道的报社。

消息传回密支那的时候,全城沸腾了。

城北的家属村里,妇女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哭着、笑着、喊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跳。一个老太太站在村口,看着河谷方向,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掉。她的儿子在三团当兵,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她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

“妈!妈!我回来了!”

一个年轻士兵从远处跑过来,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老太太看到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年轻士兵跑过来,一把扶住她。

“妈,我回来了。没事,一点皮外伤。”

老太太摸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轻士兵笑了,笑得很憨。

工业区的华侨工人们也沸腾了。他们放下手里的活,从厂房里跑出来,互相拥抱、击掌、欢呼。一个福建老板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鞭炮声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像是在过年。

“王军长万岁!澜沧军万岁!”

技术学校的操场上,乔·拜登带着学生们列队,升起了澜沧军的旗帜。蓝底金山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山在阳光下闪着光。乔·拜登站在旗杆下,眼眶红了。

“孩子们,你们的军长,赢了。”

学生们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跳。一个克钦族的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弩弓,朝天上射了一箭,箭带着哨音飞上天空,在阳光下闪着光。

回到了荣军农场里的赵四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着河谷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妻子抱着女儿赵念澜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赢了。”赵四说。

他的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消息传到了国内,舆论哗然。

重庆的《中央日报》用了一个小豆腐块报道了这件事,标题是“缅北叛军伏击国军,我军英勇突围”。正文只有短短几百字,说国军一个师在缅北遭到叛军伏击,伤亡惨重,但“英勇突围”,已经撤回国内。通篇没有提俘虏,没有提缴获,没有提卫煌煌被活捉。

但其他报纸不买账。

《大公报》的标题是“国军新编美械师在缅北全军覆没,指挥官被活捉”。文章详细报道了孟拱河谷之战的经过,从诱敌深入到河谷伏击,从炮火覆盖到坦克突击,从步兵冲锋到俘虏数千人,写得绘声绘色。文章末尾还加了一句:“据悉,被俘官兵受到优待,澜沧军称将在统计甄别后,发放路费遣返回家。”

《新华日报》的措辞更激烈。标题是“重庆挑起内战,国军在缅北惨败”。文章谴责重庆政府“不顾民族大义,悍然发动内战,派兵围剿坚持抗日的澜沧军”,称孟拱河谷之战是“正义的胜利,是反内战的胜利”。

中共的“隔壁老王”给我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措辞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热乎劲儿:“欣闻孟拱河谷大捷,谨致祝贺。贵军保境安民、反对内战之义举,深得人心。中共愿与贵军进一步加强合作,共同维护中缅边境和平稳定。”

我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军座,老王说什么了?”王涛问。

“祝贺呗,还能说什么。”我吐了一口烟,“说要和我们加强合作。”

“加强合作?怎么加强?”

“还没说。但意思很清楚,中共把咱们当朋友了。”

王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军座,咱们这条野路子,居然走出了一条正道。”

“什么正道歪道,能活下来就是好道。”我把烟掐灭,“通知下去,俘虏安置的事,抓紧办。不能出乱子。”

荣军农场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几十排帐篷。俘虏们被分批安置在这里,每批几百人,按连、排、班的建制分帐篷,但不是为了管理,是为了让他们有归属感。澜沧军的后勤人员给每个俘虏发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一人一套新衣服——不是军装,是蓝色的工装,和荣军农场的劳工穿的一样。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敢相信。

“这是……给我们的?”

“是。”负责发放物资的后勤兵头都没抬,“毛巾一条,肥皂一块,牙刷一支,牙膏一管,衣服一套。领了去那边洗澡,洗完吃饭。”

一个俘虏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的质地,眼眶红了。他的军装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穿了好几个月没换过。他把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洗澡的地方是工兵营连夜搭的简易澡堂。几个大铁桶架在木架上,下面烧着柴火,桶里的水冒着热气。俘虏们脱掉破旧的军装,光着身子走进澡堂,用毛巾蘸着热水擦洗身上的泥和血。有人洗着洗着就哭了,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洗澡水。

一个澜沧军的老兵站在澡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他看着那些洗澡的俘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递给一个刚洗完走出来的俘虏。

“抽根烟。”

那个俘虏愣了一下,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谢谢。”

“不谢。”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洗,洗完去吃饭。今天有肉。”

俘虏的眼睛亮了一下。“有肉?”

“有。杀了两头猪,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管够。”

俘虏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跟着队伍朝食堂走去。

食堂是临时搭的竹棚,几张长条桌,几十条长凳。俘虏们排着队,每人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盛着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萝卜汤。肉切得很大块,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一个年轻的俘虏端着盆子,看着里面的红烧肉,眼泪掉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自从进了部队,顿顿糙米饭、咸菜疙瘩,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他的班长坐在他旁边,也是俘虏,四十多岁,老兵了。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

“班长,你怎么了?”年轻的俘虏问他。

“没事。”老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

年轻的俘虏没有说话,把自己盆子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班长的碗里。

“你吃,我不饿。”

老兵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站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隔着竹棚的缝隙,看着里面吃饭的俘虏。王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俘虏名册。

“军座,俘虏总数四千七百二十三人。其中军官一百五十六人,士兵四千五百六十七人。伤员三百二十人,重伤员八十多人,都在野战医院。”

“军官审了没有?”

“审了。大多数是被迫来的,不想打。有几个顽固的,关在情报处,秦山在审。”

“审完了,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遣返。”

王涛犹豫了一下。“军座,这些人,你真的要放?”

“放。”我点了一根烟,“不放留着干嘛?浪费粮食。”

“可他们回去之后,还会再来打咱们。”

“不会。”我吐了一口烟,“这一仗打掉了他们的胆。回去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来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这些人回去了,会把咱们的仁义传出去。以后重庆再想打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那军官呢?也放?”

“基层军官一个都不放。”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军官是带兵的。放了他们,回去还能带兵。但也不能杀,关着。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关在哪?”

“鹰巢基地。那边隐蔽,看守严密,跑不了。”

王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俘虏里有技术的——会修车的、会开车的、会修枪的、会发电报的,单独挑出来,送到技术学校去。乔·拜登那边缺人。”

“军座,你这是要留人?”

“留。但不能强迫。让他们自愿。”我看着食堂里那些吃饭的俘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好,他不会忘。”

王涛犹豫了一下。“军座,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些人留下来,万一里面有重庆的暗桩——”

“秦山会审。审过了,干净的才能留。有问题的一个都不留。”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深了,荣军农场的帐篷里,俘虏们躺在地铺上,望着头顶的帆布,久久不能入睡。

一个年轻俘虏躺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给他饼干的老兵,想起那个给他包扎的卫生员,想起澡堂里冒热气的洗澡水,想起食堂里油汪汪的红烧肉。

他的班长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班长,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澜沧军的人,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不想打内战。”

“那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守着这片地,种田、开矿、办厂、办学。不打仗,不杀人,好好过日子。”

年轻俘虏沉默了很久。

“班长,我想留下来。”

班长没有说话。

“我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打仗,打自己人。我不想打自己人。”

班长还是不说话。

“班长,你呢?”

班长翻过身,背对着他。

“睡觉。”

年轻俘虏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片红烧肉。他咽了咽口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到荣军农场视察俘虏安置情况。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带警卫,只带了王涛和秦山。

我走进食堂的时候,俘虏们正在吃早饭。白米粥、馒头、咸菜,管够。俘虏们端着碗,低着头吃饭,没有人说话。

我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个年轻的俘虏抬起头,看到他的军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下意识地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坐,坐。”我按了按他的肩膀,“不用敬礼。你现在不是我的兵。”

年轻的俘虏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刘……刘备。”

“哪人?”

“河南。”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备的眼眶红了。“我娘。还有一个妹妹。”

“想回去吗?”

刘备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

“为什么?”

“不想打仗了。”刘备的声音很低,“不想打自己人。”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留下来吗?”

刘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能留下来吗?”

“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吧。去技术学校学门手艺,以后当工人,不当兵。”

刘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眼睛,肩膀在抖。

“谢谢……谢谢军长……”

“嗯,我会安排人把你的妹妹也接过来,在这边和你团聚,会给你们分房子,分土地,分牛羊。”

我站起来,“只要愿意留在我澜沧军的,亲属都将从国内接到我澜沧军,也会给你们分房子,分土地,分牛羊,过平安的好日子!”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的俘虏。他们低着头,安静地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闹事。

“军座,这些人留下来了,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王涛低声说。

“不是我的。”我看着那些俘虏,“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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