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5)
张起灵在秦岭的山里待了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从没想过自己能和人相处这么久,从没想过自己能这么长时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什么都不怕。
每天的日子简单得很。
早上起来,张玄辰已经在灶间忙活了,他会走过去,蹲在灶前烧火。火烧旺了,水烧开了,粥熬好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粥,配一碟腌萝卜,偶尔还有两个煮鸡蛋。
喝完粥,张玄辰会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静坐,张起灵不知道他在坐什么,但他也跟着坐。
就在旁边,盘着腿,闭着眼睛,听着山风从耳边过,听着鸟在远处叫,听着牛羊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
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然后就是去放牛羊。
山坡上草长得厚,牛慢慢吃,羊散开吃,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它们。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发呆发着发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歪在石头上,晒着太阳,睡到日头偏西。
醒来的时候,牛羊还在吃,他还在那儿,什么都没变。
傍晚回去,他会帮张玄辰喂鸡。
那些鸡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就围过来,咕咕咕地叫着,等着他撒苞米粒。
然后就是吃饭,泡澡,睡觉。
夜里睡得沉,沉得像是掉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听。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那个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起了。”
七天。
他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脸上没那么凹了,身上没那么硌了,那件灰蓝褂子穿在身上,终于不是那么空荡荡的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张玄辰从屋里走出来。
张玄辰今天穿得齐整些,还是那身布衣,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剪短了,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清俊,看不出年纪,看不出岁月,只觉得那双眼睛沉淀着莫测的深潭。
他走过来,站在张起灵面前。
“今天就下山了,行李准备好了吗?。”
张起灵点点头,回房提溜出打包好的行李包裹。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开口问:“去多远?”
张玄辰说:“去北平吧,那里是首都。”
在那安家落户,以后可就是北平户口了。
养在山里的牛羊鸡鸭漂亮的很,张玄辰让张起灵跟在他后面,赶着那些牲畜下山。
山路不好走,但那些牛羊走惯了,慢悠悠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啃路边的草,一点都不着急。张起灵也不着急,就那么跟在后面,看着张玄辰的背影在前面走。
走出山谷,走出山脚,走到有路的地方,再往下走,就有村子了。
公社在镇上。
他们走了大半天,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玄辰走到公社门口,登记约见的人,不一会那人就来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摸四十来岁,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解放帽,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看见张玄辰就笑开了。
“哎呀,张同志!”他说着把门打开,“你怎么下山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玄辰点了点头,走进去。
张起灵跟在后面,把牛羊赶到院子角落,站在那里等着。
屋里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上次那根参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一直记着,一直记着,张同志有什么事,尽管说,尽管说。”
“这些牛羊,我想换成钱票。”
“行行行,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叫人过来看看,给个好价钱,您放心,绝对不会亏着您。”
脚步声,喊声,又有几个人从屋里出来,去院子里看那些牛羊。
很快,那头黄牛被牵走了,那几只羊被赶走了,那些鸡被装进笼子里抬走了。
张起灵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被带走,眼神似乎有点可惜。
又是一会,张玄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张起灵乖乖地捏着两肩的背包带跟着他往外走。
这一程的牛羊换了钱票,还有友情提供有关系办的临时身份证明和介绍信、出行条。
他们去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外面的招待所对付了一宿才坐上火车,北上的路很长。
火车慢慢的,几经转换,越走越荒。现在时局不稳,路上总能遇见人。
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有的不知道往哪儿走,就那么在路上晃。
张起灵感觉自己见过他们。以前他自己也在路上,也是这么走,这么晃,这么不知道往哪儿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前面有个人。那个人走得稳,走得定,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往前,在为他引着前进的路,他就跟着,也走得稳,走得定,不紧不慢的。
第三天下午,快到北平城了。
那天的车票没有直达北平城的,他们在廊坊下的站,慢慢走向北平城。
城外是一片荒野,没什么树,没什么草,只有一片一片的黄土地,风吹起来,沙尘满天。
今年少雨,地干得裂了缝,风一吹,那些细土就扬起来,扑得人满脸满身。
路上的人都戴着围巾,包着头,眯着眼,低着头往前走。张玄辰也从包袱里扯出两块布,一块系在自己脸上,一块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接过来,系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张玄辰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路边的一个草垛。
那草垛不大,是那种堆在田埂边的,用来喂牲口的干草,草垛边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妇人。
她侧着身子,蜷着,一动不动,头上包着块头巾,身上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褂子,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已经磨损的脚趾。
张玄辰走过去,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跟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妇人的脸,那张脸黄黄的,瘦瘦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口子。
她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很浅,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襁褓,土色的,脏兮兮的,包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张玄辰蹲下来,看着那个妇人。
那妇人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浑浊的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我的孩子……”
那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怀里的孩子往外推了推。
“带他走……”她最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求求您……带他走……”
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太太,包着头巾,佝偻着背,看见这情景叹了口气。
“这娘们可怜,从南边来的,说要上北平投亲戚。男人在路上风寒发烧烧没了。就剩她带着个孩子,撑到这儿,也不行了,一个孩子可没命活着走进城里。”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那个襁褓摇摇头:“这孩子命苦,每天都饿着,这娘们没奶了,孩子饿了两天了,就喝水,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妇人还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她的手还在往外推着那个孩子,一遍一遍地推,用她最后的力气,用她最后的心意。
“求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张玄辰叹息一声,把那个孩子抱起来。
那妇人看着他把孩子抱起来,看着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落在孩子脸上。她笑了一下,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手垂下去,落在身边的黄土上。
又一条生命成了这个动荡年岁的一抷黄土。
风还在吹,沙尘还在飞。
那个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路上的人还在走,低着头,包着脸,没有人停下来。
以前的年月,死了多少人,他们已经习惯了,已经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张玄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包在一块土色的襁褓里,襁褓脏得很,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奶渍还是什么。
孩子很小,小得像是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张玄辰抱着他,把襁褓拨开一点,露出孩子的脸。
那张脸小小的,黄黄的,也是瘦的,颧骨那儿有点凸,下巴尖尖的,嘴唇干干的,闭着眼睛,睡得沉。
“睡着了。”张起灵探着头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孩子太小了,而且呼吸很轻。
张玄辰低头看了看,伸手探了探:“这是饿晕了。”
张起灵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孩子。
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呼吸,轻轻的,浅浅的,像是随时会停。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什么感觉?他说不清。
张玄辰把孩子抱紧了些。
“得快点了进城安顿下来,在这之前,把孩子娘安葬好吧。”
安葬的事是张麒麟做的,他觉得自己年轻体壮,很快便完成了,并且记下了位置。如果那个孩子进城后能活,以后他就带他来祭奠他的娘亲。
做好这些事情,两个人往北平城的方向走。
张玄辰抱着孩子走在前面,他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风,挡着沙尘。
张起灵挨在他身边,眼睛不自觉地瞥过去,那孩子哪怕是有大动静都没有醒。他很担心,这孩子会不会已经没了。
他的心里飘飘的,很不舒服,那大概就是恻隐之心。
张玄辰侧头和张起灵说:“这孩子,以后跟着咱们了,对外就说是你儿子。”
张起灵:???
这对吗?
可是哥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于是果断地点了点头。
儿子就儿子吧,算起来他也五十几岁了,这个年纪孙子都能有了更别说儿子。
北平城的城门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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