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11)
张起灵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前几缕,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头的布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手里拿着块干布,一边走一边擦,步子迈出西厢房的门槛。
此时院子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正屋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儿,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年轻的年长的,少说有二三十号。他们站得整整齐齐,一声不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这些人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青砖地上,照在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张起灵:……
什么意思?
他把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移开,落在正屋门口的张玄辰身上。张玄辰站在那儿,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
张起灵穿过人群往正屋走,所过之处,那些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道儿。张起灵从他们中间走过,那些人的目光追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要把这个传说中的族长看穿看透。
张起灵在张玄辰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还在看他。
张起灵看回去。
两拨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张玄辰觉得这种场面很像默剧,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看着。
院子里站着的这些张家人,确实都是年轻的。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七八。男的多,女的少,但不管男女,站姿都笔直,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叫张靖西,长得高高瘦瘦,眉目清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圆脸盘,细眉细眼,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件月白色的斜襟布衫,干干净净的。
再往后,有张念朴、张槿怀、张梓庚那三个刚才趴墙头的,这会儿站得规规矩矩,眼睛却忍不住往张起灵身上瞄。还有张今朝、张望舒兄妹俩,张今朝二十四,张望舒二十二,都是好相貌。还有很多很多,甚至还有几个外家人,加入张家后就到当自己的张家人在这里待着。
这些人聚在这儿,为的就是一件事——创建一个新的张家。
老张家散了太久了。从民国那会儿就开始散,散的散,死的死,走的走。
到如今,还在外头走动的那些,要么是海外的几支,要么是隐居深山的老家伙们,谁也不服谁,谁也不理谁。
他们这些年轻的,不想掺和那些烂账,就想自己聚在一起,建一个新的张家。规矩由他们定,族长由他们选,跟老张家那些破事儿一刀两断。
听到召集哨的时候,他们身体比脑子快,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这边跑。
跑来的路上才想起来,吹哨的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老祖宗,跟族长住在一起的那位。
他们没见过这位老祖宗,只听说过一些传言,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活了三百多年,有人说他从明末清初就在了,有人说他知道老张家所有的秘密。
现在老祖宗吹哨把他们召来,是要干什么?
该不会是想改规矩吧?
该不会是想让他们照着老张家的那套来吧?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心里头七上八下,谁也不敢先开口,就用脸互相交流着。
【老祖宗这是要干啥?】
【不道啊,但看着不像好事。】
【你猜猜?】
【猜不着。】
【咱能跑吗?】
【跑什么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什么情况?】
【等着呗、】
一群人就这么用脸交流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张玄辰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张靖西作为这群人里隐隐的头儿,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老祖宗召我们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玄尘也不想说假话,便开门见山道:“我虚长你们几百岁,别的不敢说,对老张家的了解,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人都多。”
底下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玄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建一个新的张家,规矩自己定,跟老张家划清界限。这事我不管,但我活了这么久,有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了你们。”
他摸着桌子上那高高一叠的书,那书的纸边已经泛黄。
“这是明朝以前的张家规矩。不是民国那套乱七八糟的,也不是晚清那套走样了的,是最早的那套。那时候张家还是张家,规矩还没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底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张玄辰又摸出一张纸:“还有这个,洗精髓的秘方。真正的秘方,不是外头流传的那些假货。这东西对人体的作用,你们应该听说过。”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洗精髓——那是真老张家的不传之秘。传闻可以重塑筋骨、延年益寿,历代只有族长和长老才知道真正的方子。后来张家散了,这方子也就失传了,外头流传的那些都是假的,他们现在用的也是残卷。
现在老祖宗手里有真的?
张靖西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问:“老祖宗有什么条件?”
张玄辰笑了。
“条件?”他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张起灵,“条件只有一个,新的张家成立之后,你们要奉养族长。”
底下的人愣住了。
他们看向张起灵,看向那个头发微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年轻人。这是他们的族长,是张家最后一代张起灵,是张家人不管散到哪儿都得认的那个人。
张靖西沉了沉心思:“老祖宗,他本来就是我们的族长,奉养他是应该的。”
张玄辰摇头:“不一样。我要的不是你们认他这个族长,我要的是你们认他当你们的人。他以后不是那个末代族长,不是张家的最后一个人,你们新张家的开山一脉,是你们的自己人。有他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有你们在,他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个年轻的族长,他们听说过他做过的事,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以前他们只把他当家族破败最后的象征,当那个敬着供着的人。
现在老祖宗说,要他们把他当自己人?
张靖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老祖宗,我们答应了。新的张家,族长依旧是我们的族长,我们奉养他,把他当自己人。”
张玄辰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书,示意这是他们的了。
张靖西眼睛一亮,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张是规矩,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族长到族人,从祭祀到日常,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出处,而且非常正式复杂,一看就是那些大家族才有的规矩。
然后是那张药方,一味一味药列下来,用量、炮制方法、服用禁忌,一样不落。
张玄辰转身进了正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他把包袱递给张靖西:“这里头是些上了年岁的好药材。市面上找不到,再加上老家的那些,应该够你们用了。”
张靖西接过包袱,只觉得哪里都沉甸甸的。
张玄辰说完事情就要送客:“去吧。往后有事,再来找。”
张靖西点点头,抱着包袱,领着那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里很快空下来,张起灵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半天没动。
张玄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已经空了,巷子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怎么了?”张玄辰问。
张起灵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为什么?”他问。
张起灵抿了抿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要走了吗?”
他站在那儿,头发还乱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身上的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里头映着张玄辰的影子。
张玄辰看着他,心里头软了一下。他伸出手,落在张起灵头顶。
张起灵浑身一僵。
那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把他的碎发揉得更乱了,然后那只手往下滑了滑,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灵晖,我离开真正的张家,已经很久很久了。”
张起灵站着没动,任他拍着。
“从康熙朝开始,张家就不是张家了。”张玄辰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规矩改了,人心变了,那样的张家,我不要。”
“但是你不一样。”
张起灵迎上他的目光。
“你骨子里流着的是真正张家的血脉,纯良、重情、认准了就不回头。那些老东西身上早就没了的东西,你身上还有。”
张起灵垂下眼睛,没说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好啦。
张玄辰嘴角带着点笑意:“还有,我一个人太久了。从康熙朝到现在,见过的人很多,记住的人很少,愿意留在身边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那天你选了我,我很开心。”
张起灵眼睛亮了亮,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张玄辰手下,像只寻窝的小兽。
张玄辰从善如流地揉了揉,他们家小麒麟一直都是只很乖的宝。
张起灵乖乖地站在那儿任他揉着。那张脸上向来淡漠的脸上有了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次比一次软。
他选择了张玄辰,何尝不是张玄辰同样选择了他?
摇床里,王胖子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听懵了。
从张玄辰吹召集哨的时候他就开始听。
听那些人进来,站了一院子。听张玄辰跟他们说话,给他们规矩,给药方,给药材。
听那些人答应奉养小哥,把小哥当自己人。
听那些人呼啦啦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然后他听见张玄辰问小哥为什么,小哥问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然后他听见张玄辰说的话。
从康熙朝开始,张家就不是张家了?
几百年,见过的人很多,记住的人很少。
愿意留在身边的,一个都没有。
那天你选了我,我很开心。
我很开心。
王胖子躺在摇床里,脑子嗡嗡的。
康熙朝?几百年?
他想起上辈子查过的那些资料。张家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已知小哥是张家最后一任族长,活了很久很久。
他见过张家人,跟张家人打过交道,那些张家人什么样他清楚——冷漠,没有人情。
但这个张玄辰不一样。
他温和,爱笑,看起来很疼小哥。他拿出老张家的规矩和秘方,送给那些年轻的张家人,就为了让他们认小哥当自己人。
他说他一个人太久了,说小哥选了他他很开心。
王胖子盯着摇床的篷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人到底是谁啊?
从康熙朝活到现在,那岂不是比小哥活得还久?上辈子张家有那么老的老家伙吗?
如果有他在,汪家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他身上,康熙朝到现在多少年?二百九十多快三百年的时间。
这和长生有什么区别了?
可是后来没有他?是不是出现了意外!
王胖子打了个哈欠,小婴儿的身体不断告诉他累了要睡觉,他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刚才听见的那些,够他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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